《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16、倒数第4天·在梦里，我们说了再见 第十六

　　四月十六日，凌晨三点。

　　苏沐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他回家了。昨天下午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把他背上了车。他轻了很多，爸爸背他的时候甚至没有喘。上车之后他一直靠着妈妈，从医院到家，二十分钟的路程，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夜很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黄色光斑。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爸爸的鼾声，还有妈妈偶尔翻身的声音。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味。妈妈在他住院期间把枕头收进柜子里了，怕落灰。

　　他慢慢坐起来。头很沉。身体像灌了铅。他靠在床头，伸手摸到台灯。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书桌还在。书架还在。窗台上的多肉还在。妈妈一直在浇水。叶子胖乎乎的，绿得发亮。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妈妈从医院带回来的。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4天。空白页。他拿起笔。手很凉。但握得住。

　　他开始写。但写着写着，眼皮越来越重。笔从手里滑下去。他侧躺在床上。日记本摊开在枕边。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现实里一样。但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他。和她。

　　她坐在他前面。第三排靠过道。她转过头来。她的脸很清晰。比照片清晰。比记忆清晰。她看着他。眼睛是深褐色的。嘴角弯着。

　　“苏沐。”她说。

　　他的心跳停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笑了。头往后仰了一点。肩膀在抖。“当然知道啊。你坐我后面快两年了。你叫苏沐。高二(3)班。学号17。语文课代表。每次发作业本都最后一个发自己的。”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她全都知道。她全都记得。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她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好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他想说“因为你好看”。想说“因为你吐舌头的样子我记了三个月”。想说“因为你校服袖口有颜料”。想说“因为我快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歪着头看他。等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转过头去。拿起笔。开始写作业。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着。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他看了很久。

　　梦境变了。

　　天台。

　　他们并排坐在天台的边缘。腿悬在外面。下面是操场。操场空无一人。远处的钟楼亮着灯。白色的表盘。指针停在四点十分。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她又问。

　　这次他回答了。“因为你好看。”

　　她笑了。这次是轻轻的笑。眼睛弯弯的。头没有往后仰。她看着他。“你倒是诚实。”

　　他看着她。风吹过来。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他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你生病了？”她问。

　　他点头。

　　“很重？”

　　他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话？”

　　“不敢。”

　　“为什么不敢？”

　　“怕打扰你。”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说：“苏沐。你不打扰我。”

　　他的呼吸停了。

　　“你从来没有打扰过我。”她说。“你只是看着我。你放的糖。你放的伞。你写的信。你折的纸鹤。我都收到了。”

　　他看着她。眼睛湿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看着他。“苏沐。你不用怕。我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手背上有针眼。青紫一片。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碰到那些针眼。像在保护什么。

　　“我要走了。”他说。

　　“我知道。”

　　“你会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会。”

　　“多久？”

　　“很久。”

　　“多久算很久？”

　　她笑了。这次头往后仰了。肩膀在抖。他听到了她的笑声。是风铃。玻璃做的。很脆。很亮。叮叮当当的。整个天台都能听见。

　　“很久就是很久。”她说。“你管那么多。”

　　他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她一样。

　　梦境又变了。

　　公交站。

　　她站在站牌最左边。背着书包。戴着白色耳机。她在等车。他站在她旁边。大概半米远。和现实里一样。但这次她转过头来看他。

　　“我要上车了。”她说。

　　“嗯。”

　　“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看着她。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在等。等他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很多东西。但他只说了一句。

　　“再见。”

　　她笑了。“再见。苏沐。”

　　车来了。她上车了。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她隔着车窗看他。她对他挥手。他也挥了。车开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站过的那块地砖。那道裂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很凉。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她的声音。

　　“苏沐。你该醒了。”

　　苏沐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很亮。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日记本还摊在枕边。笔掉在地上。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尖顶。白色的表盘。指针指着八点四十七分。

　　他躺了很久。回味着那个梦。她叫他名字。她握了他的手。她说“你不打扰我”。她说“再见，苏沐”。

　　他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很清楚。比照片清楚。比记忆清楚。她叫他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她握他的手时。指尖的温度。他全部记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从地上捡起笔。翻开日记本。第4天。他拿起笔。开始写。

　　“今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叫了我的名字。她叫我苏沐。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世界上任何声音都好听。”

　　“她问我为什么总看着她。我说因为你好看。她笑了。头往后仰的那种笑。我听到她的笑声了。是风铃。我猜对了。玻璃做的。很脆。很亮。”

　　“她握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她说我不打扰她。她说再见。苏沐。”

　　“在梦里。我们说了再见。”

　　“虽然是梦。但她说再见的时候。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胸口。心跳还在。砰。砰。砰。很重。很慢。但还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落在多肉的叶子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梦里的她还在。他不想睁眼。怕一睁眼。她就走了。但他还是睁开了。因为她说了再见。他得记住她说的再见。

　　中午。妈妈端了粥进来。苏沐靠在床头。接过粥碗。喝了两口。今天的粥是白粥。没有味道。但他喝完了。妈妈接过空碗。坐在床边。

　　“昨晚睡得好吗？”

　　“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苏沐想了一下。“很好的梦。”

　　妈妈没有追问。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她松了一口气。

　　“妈。日记本。帮我放好。”

　　“放哪儿？”

　　“放在我枕头旁边。我随时想写。”

　　妈妈点头。她把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手机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沐。”

　　“嗯？”

　　“你爸爸今天没去上班。他在客厅坐着。他想进来。但不敢。”

　　苏沐想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妈妈点头。走了。过了一会儿。爸爸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杯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他看起来很局促。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爸。坐。”

　　爸爸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着。不说话。苏沐看着他。爸爸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几乎全白了。眼袋很重。他大概很多天没睡好了。

　　“爸。”

　　“嗯。”

　　“你抽烟了吗？”

　　爸爸愣了一下。“没有。你妈不让。”

　　苏沐笑了。“你抽吧。我不管。”

　　爸爸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苏沐伸出手。握住了爸爸的手。爸爸的手很大。很粗糙。有很多茧。他握得很紧。爸爸没有抬头。但他反手把苏沐的手握住了。很紧。

　　“爸。我没事。”

　　爸爸点头。拼命点头。他还是没有抬头。但苏沐看到他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很烫。

　　苏沐没有缩手。他握着爸爸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父子俩握着的手上。照在日记本上。照在多肉的叶子上。

　　他闭上眼。心里想：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