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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倒数第9天·疼痛是唯一的清醒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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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日,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苏沐被疼醒了。这次不一样。这次疼从后背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像一条火蛇钻进骨头缝里。他蜷缩在床上,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床栏,指节白得像骨头。他咬着枕巾,牙齿陷进湿透的棉布里,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按了呼叫铃。第一次按没反应。他又按了一次。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灯亮了。周雨冲进来,后面跟着值班医生。
“几级?”周雨蹲在床边,手按着他的肩膀。
“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值班医生说了什么,苏沐没听清。他只感觉到针头扎进手臂,冰凉的药水推进血管。然后是一阵热。从手臂蔓延到胸口。疼痛开始变钝。像有人在火蛇身上盖了一层湿毯子。火还在烧,但没那么烫了。
他慢慢松开攥着床栏的手。手指僵了,弯不过来。周雨帮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掌心里有四个很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苏沐,”周雨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枕巾被他咬破了,嘴里全是棉絮的味道。
值班医生走了。周雨留下来,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毛巾是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很舒服。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线。
“几点了?”他问。
“快两点了。”
“我睡了多久?”
“你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化疗反应比较大。”
苏沐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妈妈吓得去找方医生。方医生加了药。然后他就断片了。中间好像醒过几次。但记忆是碎的。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画面。妈妈的眼泪。周雨的手。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
他动了动手指。还是麻的。但他能感觉到指尖的存在。
“周护士。”
“嗯?”
“我的日记本。”
周雨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放在他手边。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时,停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石头。
“谢谢你。”他说。
周雨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睁着眼。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亮。她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苏沐没有力气坐起来。他侧躺着,把日记本摊在枕头上。他从枕头下面摸出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握了好几次才握住。
他翻开日记本。第9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不对,昨天——他看到了什么?他记住了什么?他拼命想。化疗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但他必须想起来。他必须记住。忘了就没了。忘了就永远没了。
公交站。她站在站牌最左边。蓝色牛仔外套。马尾。白色耳机。她在等车。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公交车来了。她上车。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
学校。她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阳光照进来。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来的柳絮。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但他看到了。
操场。体育课。她在跑步。三圈。马尾左右甩。跑完和一个女生击掌。她笑得头往后仰。
教室。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桌角上放着一块白色橡皮。橡皮旁边——那颗糖还在吗?她吃了吗?还是收起来了?他不知道。他看不到那么远。
他拼命想。拼命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连在一起看不清。有些字只有一半。但他一直写。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她的画面全部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这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里。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他记得她的马尾。记得她的白色耳机。记得她校服袖口的颜料。记得她弹钢琴时深蓝色的裙子。但他想不起来她的脸。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她的鼻子有多高?她的嘴唇是什么颜色?
他拼命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他的记忆擦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按了呼叫铃。周雨跑进来。
“怎么了?哪里疼?”
“我的手机。”他说。声音在抖。“枕头下面。给我。”
周雨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递给他。苏沐解锁。打开相册。那个名叫“.”的文件夹里,只剩最后一张照片。他点开。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开学典礼。舞台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模糊的。但能看清。
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她穿着校服。袖口那块颜料。她拿着发言稿。她微微低着头。她在笑。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你没事吧?”周雨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没事。”他说。
周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
苏沐把手机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透过手机传回来。砰。砰。砰。很重。很慢。还活着。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重新拿起笔。他在日记本上继续写。这次他没有写她的脸。他写了别的。写了她在他记忆里的样子。写了她吐舌头的样子。写了她捡樱花瓣的样子。写了她烫到嘴用手扇的样子。写了她鞠躬时弯弯的眼睛。
他写了很久。写到手指完全僵住。写到笔从指间滑落。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抱在胸口。和手机一起。贴着心脏。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我不会忘的。我保证。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病房。苏沐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日记本还抱在胸口。笔掉在地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妈妈坐在床边。她今天来得很早。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吃点东西。”
苏沐摇头。胃里什么都没有,但不觉得饿。只是嘴里很苦。像含着一块锈铁。
“喝口水。”妈妈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刺痛。他咽下去。
妈妈把粥碗放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烧。我叫护士。”
“妈。”
“嗯?”
“我的日记本。你帮我收好。”
妈妈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怀里的日记本。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伸手接过来。很轻。但她觉得手很沉。
“放哪儿?”她问。
“你拿着。等我好了再给我。”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她转过身。
“苏沐。”
“嗯?”
“你没有什么要跟妈妈说的吗?”
苏沐看着她。妈妈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是暗的。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亮。那天医生说他只有一个月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么亮。后来她哭了。现在她没有哭。她在等。
等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说“妈妈我爱你”。说“妈妈你别难过”。说“妈妈我害怕”。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
“妈,”他最后说,“粥。我喝。”
妈妈的肩膀垮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点了点头。走回来。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吞下去。粥很淡。但比锈铁好。
他一口一口地喝。妈妈一勺一勺地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粥碗上。落在日记本上。落在她白了一半的头发上。
苏沐咽下最后一口粥。他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很紧。
“妈。我没事。”
妈妈点头。用力点头。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有茧。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给他系鞋带。给他擦眼泪。现在这双手在抖。但他握着。
“妈,”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想睡一会儿。”
“我在这儿守着你。”
“不用。你去护士站坐一会儿。我醒了叫你。”
妈妈犹豫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她拿起日记本。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带回去。放你房间。等你回来。”
“好。”
妈妈走了。病房安静下来。苏沐侧过头。窗外阳光很好。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
脑子里是她的脸。那张照片。模糊的。但她站在舞台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袖口的颜料。她微微低着的头。她在笑。
他记住了。
他一定记住了。
下午。苏沐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一点。周雨来换药。她一边换一边说:“方医生说明天化疗停一天。让你缓一缓。”
苏沐点头。他看着周雨把新的药水挂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他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周雨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他和乐乐。乐乐今天很安静。他趴在床上画画。用蜡笔。画了一个圆。黄色的。旁边画了几条线。
“这是什么?”苏沐问。
“太阳。”乐乐说。“送给你的。”
他把画举起来。苏沐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黄色蜡笔涂出了圆圈的边界。像一个小孩在纸上摁了一个手印。
“谢谢。”苏沐说。
乐乐嘿嘿笑。他把画放在苏沐床头。然后跑回自己床上。继续画。苏沐看着那幅画。一个圆。几条线。一个小孩心里的太阳。他伸手摸了摸。蜡笔的粉末沾在指腹上。黄黄的。
他想起她校服袖口那块颜料。淡黄色。也是这样的黄。他擦掉指腹上的蜡笔。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砰。砰。砰。
今天他忘了她的脸。然后又想起来了。他差点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但没有丢。他找到了。在最后一张照片里。在记忆最深的角落里。在疼痛的间隙里。他找到了。
疼痛是唯一的清醒。
他清醒地记得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