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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师父 ...

  •   如今,我坐在小院的窗前写下这些字句时,又一年的杏花正落满庭院。
      而距离当年我和谢云止分别的日子,也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

      我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拽着人袖口、嚷嚷着要听故事的孩子。
      岁月把我的肩膀撑开,也把许多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磨得光滑而温吞。
      人世辗转,故人四散。
      只有这间小院,依然还是旧年的模样。

      裴小花在裴剑雅离开的第四年就寿终正寝了。
      老王八毕竟是个老东西,即便真切地活过了许多年,相比较起寿数漫长的普通凡人,十几年的时光也是好漫长的一生了。
      我将它埋在了裴剑雅的坟边,用錾刀刻了字,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碑。
      风吹雨打几年后,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与周围茂盛的野草长成了一处。

      而那棵说着要在开春时挪到向阳处的梨花树,也并没有机会等到来年。

      嘴硬心软的裴剑雅给我留了足够的银钱,让我一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地在清河讨生活。
      他这种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总是不一样。

      旧屋换新人,这似水流年眨眼过去,那些欢声笑语的曾经,恍若一场中途惊醒的好梦。
      叫我只敢糊涂度日,任由记忆一点一点的不再清晰。

      前几日新收的小徒弟跑过来缠着我,他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小孩儿抱着我的手臂撒着娇,低头伸出圆短的指着纸上“裴剑雅”三个字问我这是谁。
      那是谢云止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书信。

      这些年,他与我写信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总是薄薄的一张纸,落款处墨迹微洇,像是他写时手边有雨,又像是途中不慎沾到了雨水。
      起初,每隔三五个月,便有一封薄薄的信翻山越岭而来。
      后来,又从三五个月一封变成半年一封,再到如今的一年一封。

      信中不谈往事,只说他今日行至何处,见了什么样的众生百态,医术上又精进几何。
      他说这人间很大,走到哪里都是人声鼎沸,却再没碰见过像裴剑雅这样口是心非的人。
      末了,再问我一句:近来可好?

      我每每细细读完,提笔时也只说自己又新学了什么本事,我收的徒弟有多么吵闹顽劣,今年院子里的杏花开得好不好。
      我不愿从那些寥寥几笔就带过的只言片语中,去妄图揣测谢云止如今的心意和想法。
      信纸浅浅,装不下陈年的悲恸,只容得下遥遥的一句平安。

      可这次不一样。
      距离他上一封信的到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又五个月。

      我和他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竟然就这样突兀的戛然而止。
      像一场绵长的雨季,终于在某个清晨耗尽了最后一丝水汽,伸手推开门时,天地间只余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而你呢,你甚至说不清、也不知道,雨究竟是什么时候停的。

      “师父?”小徒弟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他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望向我的一双眼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满满的信任和依赖,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

      我顿了顿,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窗外却忽然刮起一阵穿堂风。
      刹那一瞬,桌上的信纸便哗啦啦翻飞起来。我慌张的伸出手,徒劳的去抓那些宛如飞鸟振翅的纸张。
      恍惚间,耳畔仿佛又听见那首跑调的童谣。
      “……骑竹马……绕……庭阶,……拈花相戏……两开怀。”
      居同巷,日相伴,童心纯粹不疑猜。

      那声音断断续续,彷佛真的有人在我耳旁细语,又像眼前这场过堂风穿过时的幻觉。
      我在这突如其来的幻觉里缓缓直起身,愣愣的看着我的小徒弟天真稚气的脸。
      忽然而已,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时间的流逝真是越来越快,连伤口愈合时留下的可怖疤痕,都能被渐渐填平、覆盖 ,最后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这样就很好了,我想。

      谢云止在不同的雨里,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又为谁撑过伞?
      是否,也在陌生的异乡里,同谁躲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淋漓骤雨?
      伞下经过的人,都成为了他生命里的过客了吗。那些同样潮湿的屋檐下,他是否也短暂地、为谁再停驻过脚步?
      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正如那些来不及说出口、也不必再说的话,它只需要随着时间慢慢堙灭在记忆里,成为信纸上一滴早已干透的水痕。
      我也只能在风停时,忍着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将这些纷乱的信纸仔细折好,一封封送进抽屉的最深处。

      供桌上的柳枝在此时无风自动,在宣纸上投下枝桠交错的影,恰似谁未写完的名字。

      “那个名字啊。”
      我重新望向窗外。

      风又起,杏花还在落。远处青山隐隐,云层低垂。
      天地恒古,一切如旧,从来如此。

      我不肯低头,只抬手摸摸小徒弟的脑袋。
      侧耳时,听见自己声音哽咽的,为这个尘埃落定的故事落下最后一句话。
      “那是师父的师父。”

      自此。
      谢师娘与我之间,终于彻底音信全无。
      惊醒方知好梦空,回首可笑梦未曾。

      只说,春梦无痕,旧事分明,却再不见当年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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