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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番外 江山 ...

  •   大宋雍熙元年,冬。
      在准备写下寄给无名的第七封信的时候,我又一次碰见了郑师兄。

      这一次的相逢不是在藏贤岗,也不是在开封,是在去往代州边关戍营的官道上。

      今年是太宗皇帝改元雍熙的头一年,距太祖皇帝驾崩不过八载,天下看似河清海晏,北疆辽国却早已是山雨欲来的态势。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已逾半甲子,北地千里平原无险可守,边民流离、烽烟不觉。朝堂之上,太宗皇帝早已暗下决心,多年来日日整饬军备,意欲北伐收复燕云故土。

      我此番出发去往代州,便是想着以青溪门派所学入边关军营,用一身医术为浴血将士们疗愈伤痛。
      为家为国,都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北地苦寒,百姓惧怕边关祸事,早早就南迁避乱。
      为了搭上这支北去的商队,我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蹲守了好几日,连日奔波下早已弄得灰头土脸,模样更是狼狈不堪。

      商队一路要先经代州,再过雁门关,才能抵达关外地界。
      边地多沙丘,用来运送货物的多以骆驼为主力,队伍里少见马车,只在队尾有两辆骡子牵拉的板车,是用来堆放在杂物的。

      因此,当我在这支商队的末尾,看见这躺在一堆杂物之间的人时,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疑不定。

      多年不见,郑师兄的面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然是一张不咸不淡的脸,穿着三更天的弟子服,背着两把沉甸甸的黑鞘双刀。

      与我灰头土脸模样不同的是,郑师兄一身衣袍纤尘未染,面容干净,反倒不像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郑师兄?”我站在板车三步之外,迟疑的唤了一声。

      倚靠在木箱上假寐的人缓缓睁了眼,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看过来,四目相对之时,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是你。”郑师兄点点头,总觉得这句话自己多年前也曾同其他人说过,“我记得你。”
      我笑笑,拍了拍包袱上的沾到的灰尘,不等他开口就自来熟地上了板车,坐去了郑师兄的身旁。

      车身本就窄小,又叠放了许多生活物什,如此方寸之地,只堪堪容纳两人落座。

      人生三大幸事之一,莫过于他乡遇故知。
      如今故人就在眼前,叫我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仔细算来,其实我与郑师兄的之间的缘分,也只有这短短三面。
      可是兜兜转转数次相逢,我直到了今日,竟是从未知晓过他的真实姓名。

      人海中几番擦肩再逢,匆匆一回身,他日未必还有再见之时。

      人生苦短,故人总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我手中放妥了东西,拿了几块干粮递给他,主动对郑师兄开了口:“师兄,我还不知你名字呢。”
      他摇头拒绝了我的好意,低眉垂眼,嘴中不答反问:“怎么弄成这样?”

      我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还未被拍净的浮土,倒也不觉得窘迫,说,“我要北上。可惜今年去关外的商队少,为了不错过这最后一趟,在官道上风餐露宿了几日,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说着,我偏头看他,话中藏了几分揶揄之意:“倒是师兄,多年不见竟也容颜未改,浑身干干净净的,反倒不像是要去边关的人了。”

      恰在此时,前头远远传来商队头领一声吆喝。
      正在路边歇脚的众人便有条不紊地捆好了货物,跪卧的骆驼纷纷站起来,骡子也抖起耳朵,随着清脆的驼铃声重新拉起了车。
      整支商队像是一条缓缓苏醒的长蛇,沿着蜿蜒的官道长路,在夕阳下朝北游去。

      郑师兄不接我的话,在这片喧闹声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路边枯黄的野草上。

      “去代州?”他冷不丁出了声。
      “是,去边营。”我点头,“师兄也是么?“
      他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三更天的弟子虽然性情各异,倒是如出一辙的喜欢沉默。
      我不觉有他,从容地吃起手中的饼来。

      初冬时节,北地的天气却已寒冷非常。
      路边有不少高大的白杨树,叶子落的精光,只剩下笔直的树干和稀疏的树杈。
      山坡上覆盖着齐人高的枯草和芦苇,风一吹就起伏不定。

      在这片簌簌风声中,郑师兄又开了口。
      我终于得知他的名字。

      “郑晦生。”他说。

      我侧头瞧他,心中疑惑:“悔生?怎么唤作这样一个名字。”

      “是晦。”他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出言提醒道:“大晦若明,生处逢春。”
      又问:“这次你要去哪里?”

      “北边。”我不假思索地答,“听闻皇帝打算和辽人开战了,我写信同家人商量过了,打算前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也不知我这番话,是不是触动了郑师兄的伤心事,一时之间他又沉默下来。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许久之后,郑师兄变了话头。他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说:“他跟你一样执拗。如果他能够活到今天的话,大概也会跟你一样选择北上。”

      我想起那年藏贤岗雪夜里他的欲言又止,问道:“你所说的这位故人,也是我青溪弟子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中却答:“是。”
      我便笑了,隐约窥见一点他冷淡外表下的少有的无措,觉得这郑晦生未必有那人口中所说的无情淡薄。

      都只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

      想及此处,我也觉得有些疲倦了。
      拍去手中一点饼渣,也学着郑师兄的样子,屈起一条腿倚靠在坚硬的木箱上。

      暮色四合,驼铃声声碎在风里。
      我阖着眼,疲劳奔波多天的身体,却没有半分睡意。

      北地的天暗得早,不过酉时光景,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昏黄的薄光,将远山近树都蒙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板车摇晃,我在这片沉闷的车轱辘声里想,他怎么不问裴剑雅呢?裴剑雅不是他的师弟么?

      问问他病情如何,依然还活着吗。如果不在世了,如今也去了几年之久了?

      在清河来生岸的西南边,有一条开满繁花的陡峭山路。
      山下的那条叫作缘生来路,山顶的那条则叫作缘尽去路。

      缘生来路,缘聚则生,无常变幻无有恒常性。如来者,无所从来。
      缘尽去路,缘尽则灭,来来去去无有恒常性。如去者,亦无所去。

      相逢非实有,别离亦非实有。所谓缘尽缘生,就皆在此话之间了。

      我当时年少,游历至此处,只觉刻碑人未免太过矫情。所谓缘来缘去,只要不放手,又有什么是抓不住的?

      如今想来,到底是年少轻狂,不知人世无常。

      两厢无言里,我不知何时睡去。
      醒来时听得耳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睁眼一瞧,天边尚未破晓,清冷朦胧的一片天。

      寒风刮得裸露在外的脸颊生疼,像有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在皮肉上。
      呼吸之间呵出的白气也氤氲成水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我看着已经背上双刀的人,问:“要走了吗?”
      郑师兄动作一顿,侧身过来看我。
      “嗯。”
      他沉声应答,想了又想,将自己那张夜里同样用来御寒的衣物抖开来,轻轻叠盖在我的身上。

      动作之间,他的袖口擦过我的肩。他离得近了,我这才发现,郑师兄漆黑的眼瞳里,竟泛着一抹极浅的翠色。

      惊讶之下,我不由得愣了愣,竟忘了继续问话。
      郑师兄却已抽身回去,察觉到我在发着呆,他微微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我在这声轻咳里恍然回神,郑师兄却忽地淡声道,“我这就离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也有自己的去路。
      我不问郑晦生为何年年往清河去,正如郑晦生也不打算问我裴剑雅什么时候死的。

      人之一生漫长,长则数十年,足够一个心上的伤痕被时间抚平。
      人之一生又短暂,短到数年而已,却常在奔波,连一声道别都难说出口。

      一时悲从中来,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抬手作揖,好为这萍水相逢的一遇做最后的告别:“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郑师兄,保重。”

      郑晦生转过身,对着我极轻地笑了笑:“保重。”

      他转身跳下尚在行驶中的板车,带着寒意的晨风将他的衣摆吹起,像一片即将被吹散的云。

      起身之后,他走入那片灰蒙蒙的晨光里,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里。

      商队又走出三五里路,天色渐渐亮起来。
      恍惚间,细碎的雪粒开始从灰白的云层里飘落,悄无声息地覆上我的肩头。后来渐渐密了,成片成片地往下坠,天地间很快白成一片。

      我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小小一滴水。

      这些年。这么些年。
      其实也不过两年之久罢了。原来裴剑雅也只是死去两年而已。

      我回过江南,同养父母说过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也再去过燕南,将那年护送的路独自又走了一遍。来来去去,却从未回过清河。

      裴剑雅是个好师父,背地里给那孩子留了许多银钱,大大小小的通宝装满了好几个陶扑满。
      更别提我辞行时还留下一纸信,写明房梁何处藏有我留下的积蓄。

      那孩子会好好的过完一生,我也会好好的过完一生。

      大宋雍熙元年,第一场冬雪落尽时,我抵达了代州军营。

      军营的辕门高大沉重,门口的石狮子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却依旧威风凛凛。
      我向守门的将士递上师门引帖,不多时,就有年轻兵卒出来引我入营。

      自太平兴国四年,高梁河一战惨败之后,太宗暂缓了对辽国的大举进攻,但从未放弃北伐的计划。
      而此时,距离雍熙三年的那场三路北伐,还有整整两年。

      说起来,那年我初见无名时,同这小孩儿讲了一段我与裴剑雅似真似假的过去。
      那孩子听我说完这随口瞎编故事,气鼓鼓的又认真的同我说。
      “真不随假改,有非因无生。”

      彼时他尚且年幼,眉眼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板着一张脸,不肯被我编织的虚言哄骗过去。
      真相不会因为虚妄的言辞就更改,世间实有的因果,也不会因为一片空无便凭空消弭。

      我编得出故事,却找不回已然逝去的人。

      不料,竟也一语成谶。

      恰如我的后半生,也只得像那个真假参半的故事一样,就这么似真似假地过下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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