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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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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剑雅孱弱的身体,在吹了一场冷风之后,彻彻底底的病倒了。
这些时日里,他的身体虽然日渐衰弱,看着是一副形销骨立、命不久矣的模样。
但谢云止一碗又一碗汤药执意灌下去,竟然也意外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稳状态。
日常走动和起居做事虽然受限,病倒起不来身却是头一次。
裴剑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面颊凹陷,下颌尖削,死气沉沉的一张脸。
高热接踵而至,病中神智昏沉,叫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常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那青紫的纹路宛如活物一般,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蔓延,仿佛要将裴剑雅仅剩的血肉也一并缠裹殆尽。
即便是在梦里,裴剑雅也不得半分安生。
混沌的梦境翻涌不休,他时而觉得自己正陷在滔天火海里被烈焰炙烤,时而掌心又死死攥住如利刃般锋利荆棘,正在努力的向高处攀爬。
他走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桥之上,桥身向无边的黑暗里无限延伸,周遭人声鼎沸,喧嚣铺天盖地地涌来。
无数人影在身侧来来往往,憧憧绰绰,面目模糊难辨。
裴剑雅心底漫上巨大的惶恐,无措的想要伸手去抓,却怎么也牵不住任何人的衣角。
无边的茫然攥住了他的心,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些含混不清的字眼,像叫谁的名字,又像在喃喃自语。
尾音散在虚无的空气里,最后无疾而终。
谢云止整日守在塌前,看他手臂上突然开始快速蔓延结网的青紫纹路,也看他陷在梦魇里皱起的一双眉。
想要伸手替他抚平那些愁绪,指尖悬在裴剑雅的眉心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炉火将熄未熄的昏暗里,他沉默的去想,也许自己并不应该去强留一个去意已决的人。
谢云止开始扪心自问,自己如今这般守着,究竟是不舍,还是不甘?
是舍不得这个人就此从自己生命里彻底退场,还是不甘心自己数年牵绊,最后落得一场两手空空?
是情深,亦或者只是另一种高傲的逼迫。
当年若是放任裴剑雅离去,前路是生是死,自己虽然再也无从知晓,也尚可自欺欺人的认为此人依然存活于世。
可强行留下,亲眼所见眼前这副饱受折磨的模样,难道就真是自己想要看见的结局吗。
他忽然又有些说不出的恨意。
恨这人心狠,又恨自己竟比想象的更心软。
可这恨也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更深的无力漫过。
窗外风声如咽。
谢云止在黑暗里静坐许久,终究只是收回手垂下眼,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起眼前人的轮廓。
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丝愈来愈密,院子里的石阶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色。
天阴沉得厉害,连近处的屋脊都模糊在雨雾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我心中知晓与裴剑雅的离别只论个早晚,未曾想过如此之快,老天爷竟然狠心到连一个生辰都不愿意让裴剑雅好生去过。
我想流泪。我应当是要流泪的。
可惜任凭眼眶酸胀滚烫,泪水迟迟不肯落下来。
随着裴剑雅的昏迷时间越长,我越发心神大乱。
眼瞧着谢云止一个人忙着进进出出,生怕自己给他添乱,多数时刻只敢在廊下远远站着,不敢凑上前去。
谢云止见我心绪低迷,特地抽了空闲来安慰我。
他满脸倦容,神色并不比我好上多少,却也强打精神开导我。
“往日他尚能说笑嬉闹,已是难得。”谢云止微笑着说:“如今不过是累了,想要好好睡上一觉而已。莫要难过。”
两个心知肚明结果如何的人,为什么要执着的去装糊涂的哄骗对方。
我忍了又忍,还是在谢云止强撑的笑容下点头,说:“我知晓的。”
雨点打青瓦,声声催人愁。
这漫长的冬日雨夜,仿佛从来就没有尽头。
在昏睡了整整四天之后,裴剑雅在一个黄昏醒来了。
此时连日冬雨初歇,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晚霞。
我欣喜的以为天地终于要换了光景,哪知不多时又见天际寒意更浓,竟又零星落起细雪来。
谢云止在前院煎药,留我守在塌前照看。
彼时漫天雪花簌簌落个不停,我正用手捧着脑袋望着飞雪发呆,耳边忽听得一声轻轻叹息。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多日不见清醒的人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单薄的肩头还松松搭着外衣,看向我的那双眼蒙着一层倦意,眼珠意外地清亮,唇角含笑的看着我。
“小孩儿,发什么呆呢。”他轻轻地说。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之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
我下意识站起身来,手脚欢喜的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明明我的心中有那么多话要去跟人讲,我却拔腿就往门外跑去,嘴中直喊谢云止:“师娘!师娘!”
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似要把这些时日里积压的恐惧和眼泪,都一并随着这夺眶而出的几滴眼泪化作袅袅水汽。
前院的谢云止听见动静,很快就进了屋。
我跟在他身后,又扑在裴剑雅的怀里抹眼泪,不知这就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谢云止见了他的脸色,心中明明白白,白着一张脸脚步虚浮的坐到了床边。
裴剑雅没有力气去哄我,低声同我嘱咐了几句,无外乎是交代些琐事,说得细致入微,半点也不肯含糊。
我听出不对劲儿来,在他怀里耸动着肩膀,张着嘴还要再哭,他却伸手替我抹了眼泪,语气柔和的说,“师父时间不多,还想同你师娘再讲些话,别再哭了好不好?”
这是裴剑雅头一回,在我面前亲口以师父二字自居。
我又怎忍心违逆他,叫他在这种时刻还要为我劳神为难。
我咬着唇,强忍着哽咽,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依言起身,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等我关了门,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云止当即伸出手,扣住了裴剑雅的腕脉之上,用指尖凝神探脉。
他皱着眉头维持那个姿势许久,裴剑雅也不躲闪,安安静静由着他不依不饶的攥着自己的手。
指下脉搏忽断忽续,虚浮散乱,偶尔微弱跳上一两下,便又沉沉沉寂下去。
他心下一沉,闭了闭眼终是收回了手。
一室昏沉,静坐无言。
裴剑雅指着刚被我关上的窗问:“已经下雪了吗?”
谢云止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又转头看他,点了点头。
见人点头,他便缓缓牵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淡极了,却带着几分奇异的满足:“那老天也不算苛待我,起码闭眼之前还能看上一场雪。”
谢云止顿了顿,明白了裴剑雅的意思,起身去开了窗。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进屋内,扑面生寒。
他重新坐回床边,裴剑雅主动伸出手,牵住他的袖摆,将人往自己身侧拉近几分。
身体也微微倾过去,往谢云止身旁靠了靠,贪婪地渴求着这一点微薄的暖意。
“别再费心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多少悲戚,“人世之间,终有别离。我从前总是在想,人与人的境遇应当也如阴阳调和一般,本是相对的。”
“有人这一世过得安慰舒心,就难免有人步履维艰,如同正邪两立,彼此依托,一体两面。”
谢云止一言不发,伸出手臂低头默默搂紧了身旁的人。
他不知自己此刻是悲恸过度难以开口,还是仍在执拗地思虑着那点微茫的生的可能。
理智告诉他一切都已太迟,可心总不愿答应。
“我命不好,说明这世上有人命好。”裴剑雅轻声笑笑,似乎心中半点怨怼也无了,“世间悲欢各有归宿,起落祸福从来都由不得人强求。如此想来,倒也公平。”
他说得那样平静,彷佛那些往事里的执迷不悟和痛苦辗转都已放下,彷佛他从来没有厌恨过这样的一生。
人们在生死之际,总是太容易“大彻大悟”。
是真的释然还是说无可奈何?是争不过,逃不开,求不得,所以只能试着说服自己接受?
过往种种,爱也好,痛也罢,都能随着这一身将熄的生机,一同归于尘土吗。
窗外碎雪悠悠,顺着敞开的窗柩飞身而入,落得无声无息。
“我这一走,恩怨两清。”裴剑雅停了停,气息微弱断续,终于从这片死寂里,发觉眼前人异样的沉默。
他勉强在掌心攒起最后一丝力气,靠在谢云止的肩膀上,很是强硬的将那张藏在头发阴影里的面容拉了过来。
视线相触的刹那,他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里。
裴剑雅看着对方紧绷的下颌,不着边际的去想,这应当是他第一次看见谢云止在自己面前流泪。
“我正说遗言呢。”他又不合时宜的开起玩笑,“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此时此刻,也要认真去听的。”
说着,不等谢云止会不会变了脸色,裴剑雅微微低头,伸手捏了捏了眼前人同样冰凉的手指。
“你且去做你原本要做的事,不必挂怀留恋。至于那孩子,未必愿意同你离去。”
天地彷佛倒转,突如其来的头晕和恶心一齐从喉咙里爬上来。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浑身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眼前黑漆漆一片,他还想再去摸摸谢云止的脸,十指尽力弯曲却还是失了力气,胳膊却重得如同灌了寒铁,只能看着那个人垂下来的发丝,轻飘飘的从自己手指间掠过。
在裴剑雅的一生之中,彷佛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
他总是愿意顺心而为的,从不为难自己。
那么到了此刻,他也该顺着这困意沉沉睡去。
所以,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到底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叫合适?
是该笑又得从容无憾,还是该流露出一丝不甘与不舍?是该故作洒脱,还是该放任心底的眷恋袒露出来。
裴剑雅想,他是应该说“不忘要了我”,还是应该说“忘了我”。
他无力垂落下来的手腕被人稳稳接住,喉头哽咽着,将要说的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的送出口。
“雪落为别,此生缘尽。”
就像是那个青梅竹马的虚假故事里一样,他终于肯这样唤一句:“别了,云止。”
然后,就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
一滴,两滴,像一场迟来的瓢泼大雨。
我已经不再哭了。
眼泪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它只在值得的人面前去流。
我独坐檐下,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光景,白雪就厚厚铺了满地。
天地乾坤一色,素净苍茫,掩去了连日阴雨留下的湿痕。
那扇紧闭的房门,再听不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轻言细语,只剩一室静谧。
我知道,从此之后,我就要孤身一人了。
谢云止在此刻走出房门。
“雪停了吗。”他明知故问的问我。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点点头,也抬头去看这灰蒙蒙的天空,说,“雪停了。”
“风也停了。”谢云止喃喃自语道。
师父的后事,是我跟谢云止一手操持的。
小小的院落,白幡垂落,被冬日里的寒风吹得呼呼作响,夜里惊醒时,侧耳听起像是谁无声的呜咽。
师父生前不爱出门,即便在此地住了有五年之久,邻里却并无半分相熟,因此也没什么人来送他。
我托人请了挽郎来奏丧乐,小小的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站了几排人,唢呐一吹,顿时就热闹起来。
暮色四起时,我同谢云止并肩立在屋檐之下,静静听着满院哀乐。
放眼望去,满地皑皑白雪,被往来奔走的人踏出无数脚印,渐渐碾作一滩滩浑浊污黑的泥水。
而云止的模样,则比我预想之中要平静得太多。
他只穿了一件素白孝衣,背脊挺得笔直,终日坐在灵柩旁烧纸。
脸上并没有我预想中的悲恸,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只有一种过于平静的苍白倦意。
这份异样的冷静,起初让我觉得有些无措。
直到夜深人散,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隔着摇曳的烛火,看见他眉眼低垂,对着冰冷的棺木自言自语。
“缘分浅薄。怎么能心狠成这个样子,一句喜欢也不肯说。”
“算了。”谢云止低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到底还是我没本事。我不怪你。”
他干涩的眼角泛起泪光来,连声音都哽咽了,“是我留不住你。”
“裴剑雅。我愿赌服输。”
我走过去,默默在香炉里添上一柱香。
侧目时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流着眼泪,泪水把眼睛都浸得发亮,虽映着烛火,里面却空茫茫一片。
既不是未亡人,又如何能为他披麻戴孝?
结契未定,名分悬空。我不是他的徒弟,谢云止也不是他的侠侣。
纵使穿了这身缟素,也不过只是局外人而已。
到最后,我们这两个为他身后事送终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真的被允许与他有半分关系。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是甘愿。
甘愿来,甘愿去,甘愿把一个人的名字念到舌尖发苦,也不肯让它落地生根。
此刻的我,才终于有一点明白,裴剑雅从前不肯承认我是他徒弟的执着了。
不要被我束缚,也不要为我停留。
我自由来去,希望你亦如此。
裴剑雅的棺木头七下葬的那天,数日阴云四合的天终于放了晴。
我知道裴剑雅爱顶着太阳发呆,便请风水先生特地挑了一个向阳的树坡。
新雪覆在枯枝败叶上,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去,在空荡荡的山林里,亲手为这新起的坟头撒下最后一捧黄土。
微风习习,男人们扛起锄头结伴下田,女人们晾晒起潮湿被褥,竹竿上层层叠叠。
有老人坐在门前,逗弄着墙头懒猫,巷里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这人间一派好风光,只有裴剑雅,静静地躺在湿润的新土之下,再也看不见这一片暖洋洋的好天气了。
起身时,不慎被刺目的天光灼痛了眼睛,我抬手擦去眼角的一点泪痕,眯起眼睛看向更遥远的湛蓝天际。
“我要走了。”
谢云止戴上我们初见时的斗笠,他站在雪地里,层层叠叠的薄纱将他的面容遮住,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一起吗。”那纱幔隔开了他的面容,叫我辨不清他语气里的情绪。
我只是摇摇头,向他递上裴剑雅的配剑,“不了,师娘。我想留在师父身边。”
这无名之地,若真的少了我这个唤作无名的徒弟,也就真的无人再记得师父这个无名之人了吧。
他伸手接过,手指冰凉,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站在风里沉默的看着我。
那些曾经流露出来的温柔和缱绻暖意,短短几天从谢云止身上尽数退去。
他又变成了那个我初见时,站在槐树下向我冷冷问话的江湖人。
心底不是没有动摇。
我也曾想,不若也离开这里,随他一同远行。
裴剑雅到底不是他嘴里的那个武功盖世的大侠,我虽同他学了数年武功,却也终究不过是皮毛而已。
我这样的半大孩子,一人孤身漂泊,又要倚靠什么为生养活自己呢?
可裴剑雅直到死也不肯说一句喜欢,不正是希望谢云止能够无拘无束的,去做他自己要做的事吗。
我身为他的弟子,又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束缚,让他爱的人不能展翅高飞?
“师娘,珍重。”
我抬手作揖,真心祝愿。
谢云止轻声道谢,明白了我的未尽之言.
他低头将剑系在腰间,与他从不离身的银铃一起,就这么毫不留恋的转身踏雪而去。
我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渐行渐远,直到山麓间再也看不见谢云止的背影。
“雨后天晴了。”
我微微笑起来,侧身时将掌心落在身旁冰冷的石碑上,低垂着眼睛轻声叹道。
“天光正好呢。裴剑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