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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户口 ...

  •   第六章户口
      可是“硬气”撑不住一辈子。在当时的体制下,没有一纸城镇户口,爷爷在金川干了十年,依然是外来人,是临时工,是随时可以被清退回去的“盲流”。
      那些年,城乡户籍之间的壁垒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农业户口和城镇户口划成两条完全不同的命。有矿区城镇户口的,就是正式在册的职工,按月领粮票、分房子、公费医疗、退休拿养老金。户口留在河北农村的,永远是“临时工”——井下最危险的活儿都让你干,工资只有正式工的一半,腰腿累垮了干不动了,什么都不给你,原路回老家去。
      爷爷的户籍档案锁在千里之外河北老家的公社里,“农业人口”四个字印在薄薄一张纸上,像一盆冰水,浇了他整整十年。他在戈壁上挖了十年矿,在旁人眼里依然是个外来的“临时工”,没有根,扎不住。
      为了把户口从河北迁到金川,转为城镇户口,爷爷耗费了全部的青春。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十年,一个男人最有力气的十年,全耗在了跑审批、托关系、递材料、等人点头上面。井下他要抡镐头,井上他要求人。两条腿交替着跑,白天黑夜不得闲。
      身边工友都劝他算了:“一个农村户口,没指标没门路,谁给你办?”爷爷不听。他认准了一个死理:我在这干了十年苦力,凭啥不能落户?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谁也劝不住。
      他天生会跟人打交道。井下工友、车间主任、食堂师傅、门卫大爷,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工装口袋里常年揣着两包烟——一包便宜的,自己抽;一包好一点的,专门留着给管事的人递。遇上管劳资的干事,管户籍的科员,他就笑呵呵凑上去,把好烟递过去,趁人家点上火的功夫,慢声细语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一说,不哭穷,不卖惨,就是实打实地讲自己干了多少年、受了多少苦。
      就靠着这份热络和耐性,爷爷在金川矿区一点点织起了一道人脉网。先跟车间主任处成了朋友,通过主任认识了管劳资的科长,再通过科长辗转联系上了市里管户籍安置的干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靠人情和耐心一点点磨出来的。落户指标每年就那么几个,争的人从矿区排到市里,没有一个环节不需要疏通,没有一道门不需要敲。
      奶奶后来在灯下跟我讲起那些年的事。她说那阵子家里天天来客人,矿区里的大小干部、工友、办事员,一拨一拨地往家里跑。只要听见院门口有人喊“老陈在家没”,奶奶立马就扎进灶房,和面、切韭菜、打鸡蛋,烙韭菜盒子。一锅接一锅,薄皮大馅,两面煎得金黄酥脆,端上去热腾腾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奶奶的韭菜盒子在矿区出了名的好吃。擀皮薄得像纸,韧劲十足,韭菜鸡蛋馅锁住鲜汁,小火慢烙到外皮焦黄,咬一口满嘴香。吃过的人都忘不了那个味儿,几十年后提起来还咂嘴。可奶奶说,她那时候烙韭菜盒子烙得手腕子都是疼的,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不敢停。她心里清楚,那一盘盘热乎的韭菜盒子,是陪着爷爷熬过十年落户关口最实在的东西。人情这东西,嘴上说得再好,不如一顿热饭实在。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三千六百多天。爷爷往返于矿区劳资科、市里户籍办、河北公社之间,光火车票就攒了厚厚一沓。申请材料递了一次又一次,被打回来又重新写,写完了再递。那些材料上的字他不全认得,就请工友帮忙看,自己照着描,一笔一画描得工工整整。
      终于有一天,农转非的指标批下来了。红色的城镇户口簿发到爷爷手里,薄薄的,轻飘飘的,几页纸,一张盖了章的扉页。他拿着那本户口簿站在矿区派出所门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名字是自己,籍贯已经从“河北某县某村”改成了“甘肃金川矿区某号”。
      那天的天色已经暗了,矿区里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远处井架上那盏灯高高悬着,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爷爷把户口簿贴胸揣好,一路走回家,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自家小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戈壁上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轻轻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说了一句话: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推门进屋。屋里的木桌上,温着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韭菜的香气和面皮的焦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了他一脸。桌上的小收音机开着,河北梆子的唱腔从里面流淌出来,苍凉婉转的调子填满了小小的土坯房。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嘴角却翘起来,翘成了那几年难得一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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