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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韭菜盒子 ...

  •   第七章韭菜盒子
      那些年,爷爷家的韭菜盒子从来没断过。
      奶奶烙韭菜盒子的手艺是跟她母亲学的。擀皮、包馅、烙饼,各人有各人的绝活。奶奶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她母亲做面食的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谁家娶媳妇嫁闺女摆席面,都要请她母亲去帮厨。奶奶从小跟在灶台边看,十二岁就能独自擀出一桌饺子皮,薄厚均匀,方圆一致,她母亲摸着她的后脑勺说:"老三这双手,生来就是和面擀皮的。"
      嫁给爷爷之后,奶奶从娘家带来两样东西——一口乌黑锃亮的铁锅,和一根用了两辈人的枣木擀面杖。那根擀面杖是她母亲的母亲的陪嫁,传了三代,枣木被掌心磨得温润光滑,透着暗红色的光泽,握在手里不凉不滑,恰到好处地贴合着掌心的弧度。奶奶说那擀面杖有灵气,沾了面粉不粘,揉面不费劲,擀出来的皮子薄而不破。我小时候总爱摸那根擀面杖,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可戈壁滩上不好种菜。风沙大,土薄,水又金贵,市面上卖的蔬菜贵得吓人,一般的农家根本吃不起。奶奶来了之后头一年就开始琢磨自己种。她在小院南墙根底下开辟了一小块菜畦,先用铁锹把硬邦邦的戈壁土翻了三遍,把里面的碎石一粒一粒拣出来,堆在墙角。戈壁的土太碱了,种什么都长不好,奶奶就攒淘米水、洗菜水去浇,把烧完的炉灰掺进土里调酸碱性。她还从矿区废弃的工地捡来碎砖头,一块一块垒成矮墙,半米高,把菜畦四周围起来,挡住春天和秋天没日没夜刮的风沙。那些碎砖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奶奶把它们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一道小小的城墙。
      每年一开春,奶奶就弯着腰在菜畦里翻土、耙平、起垄、撒种,动作不急不慢,像做针线活一样精细。韭菜籽撒下去,她就每天早晚蹲在旁边看,看土面有没有裂开,看嫩芽有没有冒头。戈壁的春风是带着沙的,一阵大风过来,新冒的韭菜苗就被沙子打得东倒西歪。奶奶从不抱怨,她蹲在菜畦边上,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棵被吹倒的韭菜苗,轻轻扶起来,在旁边插一根小树枝撑着,再培一点土把根埋牢。一茬韭菜几十棵苗,她一棵一棵地扶,一棵一棵地撑,弯着腰一蹲就是大半天。后来我长大了,每次吃到韭菜盒子,脑子里总浮现她蹲在菜畦边上的背影——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花白的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沙子抹掉,继续低头去扶下一棵苗。
      一茬韭菜割完又生一茬,从春到秋能割好几轮。奶奶的韭菜长得格外精神,叶片肥厚翠绿,比集市上那些蔫了吧唧的韭菜不知道强了多少。邻居婶子们来串门,看见那畦韭菜都啧啧称奇,问奶奶用的什么法。奶奶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笑着说:"没别的法,就是天天跟它说话,叫它好好长。"
      但凡家里有客人来,爷爷前一天就会嘱咐奶奶:"明天老李来,多烙两锅。"奶奶嘴上应着,手上已经在准备东西了。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先去菜畦里割最新鲜的那一茬韭菜。她割韭菜不用刀,用指甲掐,一掐一个准,齐齐整整的断口。掐下来的韭菜放在竹篮里,在水盆里仔仔细细洗三遍——第一遍洗掉沙土,第二遍洗掉细尘,第三遍过一遍清水。洗好的韭菜摊在案板上晾着,水珠在翠绿的叶片上滚来滚去,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那些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透明的小珠子。
      鸡蛋是跟邻居换的。奶奶腌了一缸咸菜,芥菜疙瘩、萝卜皮、豆角,都是戈壁上好存的东西。拿一搪瓷盆咸菜过去,换回来七八个新鲜的土鸡蛋。鸡蛋打在碗里,蛋壳"啪"的一声脆响,金黄的蛋黄骨碌碌滚进碗里,奶奶用筷子搅散,搅出细细密密的泡沫。铁锅烧热倒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在热油里蓬起来,变成一锅金灿灿的碎蛋花,满屋子都是油脂和蛋白质焦化后的香气。
      馅料里只放盐和一点点花椒粉。奶奶说韭菜自己的味道就够香了,加多了反而是糟蹋。她把韭菜末和蛋花拌匀,盆底垫一块干净的湿布,防止韭菜出水。然后开始和面——白面倒进搪瓷盆里,中间挖一个坑,倒温水进去,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面絮搅成团就倒到案板上开始揉,奶奶揉面的架势利落干脆,前倾着身子,掌根用力往前推,把面筋推开,再收回来折叠,再推。她的手腕上有根筋鼓起来,随着动作一上一下地跳。面和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就盖上湿布醒着,让面筋松弛下来。
      等面醒好了,奶奶开始擀皮。她从面团上揪下一个个小面剂子,大小跟乒乓球差不多,放在掌心一揉就圆了。然后左手转面剂子,右手推擀面杖,擀面杖在她手底下转得飞快,面皮跟着旋转,一圈比一圈大,三下两下就是一张薄薄的圆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厚薄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我蹲在案板边上看她擀皮,看得入神,一张、两张、三张,像变戏法一样,眨眼工夫就摞了一小沓。我问奶奶怎么擀得这么圆,她头也不抬地说:"包饺子擀皮,哪家闺女都练过一万张。"
      包好的韭菜盒子捏成半月形,边沿掐出细细的花褶,一排一排码在案板上,像一列列整装待发的小船。烙饼的时候,铁锅先大火烧热,抹一层薄油,把韭菜盒子放进去,底面"嗞"的一声就开始冒泡。大火定型半分钟,转成小火慢慢焖烙,锅盖盖上,能看到白气从锅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等到底面烙出均匀的金黄色,翻面,另一面也烙到焦脆,用锅铲轻轻按压饼面,能感觉到里头的汁水微微鼓起。揭盖的瞬间,韭菜的鲜香和面皮的焦香像炸开一样冲出来,从厨房飘到堂屋,飘过院子,飘到巷子口。过路的邻居闻到香味就探头进来喊一句:"老陈家的,又烙韭菜盒子啦?"
      来家里的客人,有后来高升了当了厂长的,有退休之后每天下棋的老工友,有当年帮忙跑户口的劳资干事,还有远道而来的河北老乡。不管谁进门,闻到韭菜盒子的味儿,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松下来,像一块冻土被太阳晒化了。爷爷在客厅陪客人说话,嗓门比平时大上好几度,眉飞色舞的,时不时朝厨房方向喊一句:"老婆子,快点!"奶奶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嫌他光会支使人,手里却不歇,一锅一锅地烙,案板上的生坯子下去一茬又上来一茬,她手底下那几个动作——揪剂、揉圆、擀皮、包馅、捏花——行云流水,一刻不停。
      有时候客人们吃完了、聊够了,起身要走,奶奶还在灶台前烙最后一锅。她把烙好的韭菜盒子用屉布包好,追到院子里塞给客人:"带着,路上吃。"客人推辞,她就板起脸来:"跟我客气什么。"客人拗不过,笑着揣走了。那些揣着韭菜盒子走出去的背影,后来在矿区的各个角落散开了——有的进了办公楼,有的下了井,有的退休回了老家。可不管走到哪,提起爷爷家,没有人不记得那盘热乎乎的韭菜盒子。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跟爸爸聊天,说起那些年家里天天来人的日子。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那时候手腕子天天肿着。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灶台前面,把烙饼的右手放在冷水盆里泡着,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天不亮她又起来和面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奶奶从来没说过手疼,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那个小厨房里烙着,像戈壁滩上那畦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生一茬,从来没有断过。
      那些年里,韭菜盒子就是爷爷家的名片。一盘热乎的韭菜盒子端上来,什么客套话都不用说了,主客之间那点热乎劲儿全在里头了。对我们全家来说,韭菜盒子不只是一道吃食——它是奶奶的手腕上肿了又消的筋,是爷爷十年落户低声下气求人时兜里那包好烟之外最实在的底气,是这个家从河北搬到戈壁之后扎下根来的第一缕烟火气。而对我来说,韭菜盒子是童年最清晰的味道。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的摆盘,就是戈壁滩上一把自种的韭菜、跟邻居换的几个鸡蛋、奶奶手擀的面皮,在铁锅里慢慢烙出来的一股子热乎劲儿。那股香味里,藏着几十年在异乡互相扶持的、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温柔。
      后来我离开金昌去外地上学,每次放假回家,奶奶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韭菜盒子。她就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从和面开始,一整套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她的手比以前慢了,擀面杖转动的时候胳膊会微微发颤,可擀出来的皮子还是薄薄的、圆圆的,一点没变。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根传了三代的枣木擀面杖上,照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码好的半月形韭菜盒子上。我忽然很想哭,忍住了。
      我把那口铁锅、那根擀面杖和那些热气腾腾的清晨一起,收在了记忆最暖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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