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春》我是周书生

5、第 5 章 “少宁，你

　　“少宁，你方才去哪儿了？”苏甜甜手里还攥着半串糖山楂，抬眼望向缓步走到自己跟前的裴少宁，眉眼间满是疑惑。

　　今夜是一年一度的元夕节，整条人间城长街彻夜不闭坊门，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流转光影，纱灯缀着流苏随风轻晃，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热闹气息裹着甜糯的吃食香气扑面而来。

　　方才两人原本并肩逛着街边小摊，不过转瞬功夫，裴少宁便没了踪影，苏甜甜站在原地张望许久，才总算看见她的身影穿过攒动人群走了过来。

　　裴少宁脚步放得平缓，神色淡淡，随口应声，“路上撞见一位旧时相识，停下来说了几句话，耽搁了片刻。”

　　苏甜甜闻言轻轻 “嗯” 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顺着话题追问下去。她心里清楚知晓裴少宁素来从不会随口编造谎话，既然对方这般解释，那定然是实情，没必要刨根问底惹人不快。

　　她抬手咬了一口糖山楂，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目光下意识朝着街道中央最喧闹的地方望去，方才一路走来，耳边不断听见往来路人议论着前方的喷火比试，心底早就按捺不住好奇。

　　方才街道正中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原本是街头杂耍艺人固定表演的地界，一位常年靠着喷火技艺谋生的中年大叔在此演出，靠着一手不算顶尖的本事养活自己，可今日偏偏冒出一个陌生人，当众直言大叔的喷火功夫只是三脚猫的粗浅伎俩，压根上不得台面，执意要同他当众比试一番，一较高下。

　　这话一出，瞬间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整条街巷大半游人都被这场比试吸引了过去，拥挤不堪，站在平地根本看不清场内情景。

　　苏甜甜心里痒痒的，拽了拽裴少宁的衣袖，满眼期待，“人实在太多啦，底下挤得水泄不通，咱们凑近了也瞧不见内里光景，不远处恰好有一座临街木楼，二楼设有观景围栏，咱们爬上去看好不好？站得高，能将整场比试看得清清楚楚。”

　　裴少宁侧头瞧了瞧身旁满眼兴致的好友，心里了然苏甜甜爱凑热闹。

　　她对市井杂耍并无多少兴致，可不忍扫了对方的兴致，便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人流侧边僻静台阶走上木楼二层，俯身趴在原木围栏之上，望向楼下喧闹的比试场地。

　　楼下灯火通明，两名比试之人分站场地左右两侧，周遭百姓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只匆匆一眼，裴少宁心底便骤然生出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左侧参与比试的青年脸上扣着一张素色面具，可单单是那身形轮廓，站立时松弛又带着几分散漫的体态，就让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可一时间又没法全然确定。

　　还没等裴少宁发出心底的疑惑，身侧的苏甜甜已然皱起眉头，小声喃喃自语，恰好道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念头，“左边那个人，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像木寻。”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一同响起，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两人皆是相视一眼。

　　话音刚落，楼下戴着面具的青年忽然抬手，指尖微微向上一挑，将脸上面具下缘掀起一小截，薄唇露在空气里。他指尖飞快在身前掐动诀印，整套法诀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一团汹涌的巨大火焰便自他口中喷涌而出，火势磅礴，火光映亮了整片场地。

　　反观对面常年耍杂的大叔，想要喷出火焰，必须提前将油脂含在口中，双手攥住浸透油料的火棍，鼓足气力狠狠吹气，才能勉强吐出一小簇细碎火苗，火势微弱，范围狭小，两相对比之下差距悬殊，一眼便能分出高下。

　　苏甜甜趴在围栏上看得兴致勃勃，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出声，结果已然一目了然，定然是木寻稳稳赢下了这场比试。

　　大叔满心憋屈，望着周遭尽数偏向青年的围观百姓，耳边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听得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气得吹胡子瞪眼，朝着青年高声抱怨，“小子！你本是修习道法的修仙之人，身怀火系术法，何苦要来和我这市井卖艺的老朽争抢生计，断我糊口的饭碗！”

　　木寻缓缓将面具重新拉回原处遮住面容，朝着对方端正拱手，语气谦和却又带着几分随性慵懒，“晚辈今夜闲来无趣，恰逢元夕节四处闲逛，瞧见此处热闹便一时兴起，只想寻个乐子消遣时光，绝无抢占您营生的心思，方才比试，承让了。”

　　大叔依旧满心愤懑，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收拾自己的表演器具，不再多言。

　　周遭百姓见比试落幕，纷纷簇拥上前，想要围住木寻攀谈几句。可木寻不等众人靠近，脚下轻点地面，借着夜色与人群遮挡施展轻盈轻功，身形凌空一跃，转瞬便跃出人群。

　　几个起落之后彻底消失。

　　苏甜甜望着木寻离去的方向，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淡的裴少宁，语气感慨，“少宁你看，木寻这个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永远都这般耀眼夺目，随便露一手本事就能引得所有人瞩目，实在太出众了，对吧？”

　　裴少宁目光淡淡收回，望向楼下依旧喧闹的街巷，语气清冷平缓，随口吐槽一句：“依我看，他不过是整日闲得无事可做罢了。”

　　话音落下之后，裴少宁心底的思绪却不由自主蔓延开来，细细琢磨起木寻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按理说星衍院院内弟子均可获准下山前往人间城游玩，木寻出现在元夕夜市并不算稀奇之事。

　　可在她眼里，木寻行事向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举动，想要吸引旁人注意的法子数不胜数，大可不必当众施展火系术法与人比试喷火。这般刻意展露自身灵根属性，实在太过张扬惹眼。

　　裴少宁平日里旁观木寻待人处事便能察觉，此人看似交友广阔，八面玲珑，实则心思深沉，从来不会漫无目的地与人周旋往来，但凡愿意耗费心力相交之人，必定是能够给他带来实际益处的。今日这般刻意出风头，全然不符合他性子，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谋划。

　　她推敲许久，脑海中念头翻涌，找不到半分确切头绪，思索半晌之后，终究无奈地暂且放下了这份疑虑。

　　就算日后若是木寻的种种盘算有意阻拦到自己的脚步，自己也全然不必畏惧。

　　如今这具身躯虽顶着原主的身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原主身上她能感受到自己上辈修行到即将突破玄极八重的实力，需要一些修行才能将她李凡心真正的力量引出来，到时候裴少宁的力量便会被隐匿，但如今她占据原主的身体，自然是原主的力量占了上风，不过她李凡心想什么时候突破便什么时候突破，她有足够的自信。

　　“原来少宁也会这般吐槽旁人呀。” 苏甜甜捂着嘴巴轻笑出声。

　　裴少宁闻言心头微动，自己方才下意识随口吐槽，是李凡心惯有的性子。

　　原主裴少宁心思沉重，极少会直白表露心中看法，更不会随意调侃旁人。可李凡心上辈子偶尔瞧见旁人荒唐举动，总会忍不住暗自念叨几句，方才一个不小心，便将骨子里的习惯流露了出来。

　　她暗自收敛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淡然的模样，心底默默补充，自己方才还算收敛，差一点就要直白说木寻活像只四处开屏的孔雀了。

　　整场下来，苏甜甜算得上收获满满。街边但凡瞧着喜欢的小物件，她都尽数买下，两只手臂挎着好几个布包，沉甸甸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满心欢喜。

　　反观裴少宁从头到尾两手空空，一路上只偶尔瞧见合口味的街边小吃，便停下脚步买上些许边走边吃而已。

　　夜色渐渐深沉，空中盛放的烟火渐渐稀疏，街上游人也陆续散去大半。两人回到了星衍院，走到岔路口时互相道别，各自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地方走去。

　　·

　　白府深处一间僻静内室之中，暖意氤氲，偌大的雕花浴桶里盛满了浸泡过滋补药草的温水，缕缕淡白色热气升腾着，萦绕在整间屋子四周。

　　男人半身浸在温热药水里，他闭紧双眼，凝神沉下心，调动体内流转的内息，顺着周身经脉一圈圈游走，仔细探查着身躯内里的变化。

　　他缓缓睁开眼，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自家妻子。

　　今日是元夕节，妻子早早便收拾妥当，带着贴身丫鬟一同前往城中夜市赏灯游玩。

　　临行之前，妻子满心期待，特意邀约他相伴同行，只是彼时他恰好要处理一要事，实在难以抽身，只能柔声安抚失落的妻子，许诺来年元夕佳节，必定全程陪着她赏灯逛市。

　　他的妻子性情柔顺，素来体贴包容，知晓他忙，从不会任性撒娇抱怨，更不会执拗。

　　每每想起妻子这般温顺，男人心底总会生出几分慰藉，当初选择迎娶她作为自己的妻子，便是因为她适合吧。

　　屋内静谧无声，木质屏风外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抱臂侧身站定，隔着木屏开口问话，“雪，你的身子现如今调养得如何了？可还有不适感？”

　　浴桶之内的男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还是老样子，不必劳你费心惦念。”

　　今夜恰逢元夕佳节，白府大半下人，护卫都被特意准许外出赶赴城中，府内只留下寥寥数位精锐侍卫把守各处要道，两人在此处密谈，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木寻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圆月与零星绽放的烟火，一字一顿开口，“薛羽灵三日之后便会回来，原定计划取消，到时候暂且不必动手，我有新的打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浴桶之中温水骤然泛起层层圈圈涟漪。

　　男人脸上平淡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满是错愕，甚至疑心自己方才听错了话语，微微前倾身子，出声确认：“什么？寻，你再说一遍，想来是我方才耳误了。”

　　为了三日后那场行动，他们一众同伴蛰伏隐忍整整两年之久，万事俱备只待时机到来，可如今木寻忽然要更改既定计划，任谁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木寻轻轻摇头，“你并未听错。”

　　男人沉默片刻，可跟随木寻谋划诸事多年，他知道木寻聪明，绝不会心血来潮。

　　短暂沉吟过后，他终究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你的决断，我便听从安排。”

　　“后续一众同伴那边的沟通，便托付给你了。” 木寻留下这句嘱托，转身径直离开了这。

　　屋内再度归于寂静，白致雪望着浴桶里漂浮的各色滋补草药，浑身缓缓朝着温水深处下沉了几分，温热的水漫过肩头。

　　他发自内心信服木寻的才干，当初一众心怀执念之人聚集到一处，皆是被木寻骨子里不肯屈从命运的韧劲吸引而来，自己亦是如此。

　　为了这的一切，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乃至性命。

　　五脏六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难忍的痛，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身躯不停颤抖，咳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黑人衣早早等候在此，瞧见木寻推门走出院落，立刻上前躬身颔首示意。

　　黑衣人低声问询：“事情商议妥当了？”

　　“已然谈妥。” 木寻淡淡应声，“我把搁置原定计划的消息告知雪了，你依旧留在此处。我要尽快回去，若是在外逗留太久，极易引起旁人疑心。”

　　黑衣人同白致雪一般，打心底信服木寻的所有抉择，听完吩咐之后没有半句话，只是点头应下。

　　此前黑衣人一直在各处市井人流之中穿梭打探讯息，凡是近期大小变故，尽数打探清楚，告诉给了木寻，这便是他潜伏在此的任务。

　　他总能看见火，是木寻燃起的火。大家称那为希望。

　　“保重。”

　　木寻抬手指尖飞快掐动术法诀印，脚下地面骤然浮现出一圈流转着光的法阵，刺目白光瞬间笼罩周身，不过短短一瞬，他的身形便彻底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裴少宁辞别苏甜甜之后，独自沿着山间石板路缓步走着，路两旁林木繁茂，夜色笼罩之下格外清幽。

　　往前走了没多远，前方小道转弯处赫然伫立着一道熟悉身影，那人依旧戴着面具，不用细看裴少宁便认出，又是木寻。

　　近来她偶遇木寻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不悦。

　　她索性微微侧身，打算径直绕过对方，先行离开。

　　“你方才去人间城了？” 木寻率先开口叫住她。

　　裴少宁脚步顿住，沉默片刻，抬眼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视了他周身一圈，语气疏离平淡，“，我想去便去，莫非有何不妥？”

　　直至此刻，木寻依旧没有摘下面具，可天边圆月洒落清辉，将周遭景致映照得澄澈透亮，他抬手缓缓将脸上面具取下，露出完整眉眼轮廓。

　　身后远处城镇上空不断有烟火腾空炸开，砰砰的爆破声响断断续续传来，绚烂火光一次次将夜空染成五彩斑斓的色泽。

　　木寻目光牢牢锁住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笃定，方才你看见了我。”

　　裴少宁淡淡回了一句：“那我猜，你也看见了我。”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继续朝着前方走去，背影渐渐消融在月色里。

　　待到裴少宁的身影彻底走远，周遭昏暗树荫之中，一道黑影慢悠悠踱步走了出来，打趣着调侃木寻，“嘴上总说着对人家毫无心思，可次次都特意停下主动搭话，还敢说你不喜欢？”

　　木寻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没有到处发情的习惯。倒是你，一心惦记着自己小师妹，迟迟求而不得，整日闲得无事，总拿我寻开心打发时间？”

　　“你可别胡乱编排！我与师妹本就是两情相悦，心意互通！” 黑影立刻辩驳，满脸不服气。

　　木寻嗤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一处飞檐，慢悠悠戳破，“前几日傍晚，我可是清清楚楚瞧见，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正和另一位同门师兄依偎在屋檐之上说笑亲昵，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分明就是见不得我顺心如意！”

　　“彼此彼此罢了。” 木寻淡淡回。

　　两人站在月色山林里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拌嘴打趣，争执了半晌，方才各自带着笑意挥手道别，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散去，清幽山道再度恢复了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