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春》我是周书生

4、第 4 章 裴少宁缓缓

　　裴少宁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不远处。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支做工精巧的桃花簪，故意抬得很高。簪头的花瓣在灯火下泛着浅粉，看着很是好看。

　　他面前的姑娘个子偏矮，够了几次连簪尾都碰不到，便踮着脚又蹦又跳，伸手去抢，鬓边的乌发都跟着晃了起来。

　　不知为何，裴少宁这一回头，脚步就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那男子戴着一副滑稽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一身玄色衣衫，料子轻软，走动时衣摆微微飘起，乌黑的长发被发冠高高束起，利很是落。

　　即便看不见男人的眼睛，裴少宁也能感觉到，他眼底一定藏着笑意，因为嘴角早就弯了起来。

　　那姑娘被逗得有些恼，带着几分气鼓鼓的调子喊了一声：“楚霜！”

　　男子听出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便不再逗她，放软了语气开口，“好了好了我不闹了。不过是你自己乱跑，把簪子弄掉在地上沾了灰，我帮你擦干净，再给你别回去，好不好？”

　　“楚霜”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裴少宁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记忆里大师兄的身形，和这名男子如出一辙，肩背挺拔，举手投足间的模样分毫不差。不会错了，这人一定是楚霜。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撞见失踪许久的大师兄。

　　不远处，苏甜甜正蹲在一位摆摊的老爷爷身边，盯着纸上的水墨画看得出神，整个人都陷在笔墨的奇异世界里，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裴少宁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暂时不会察觉，便悄悄迈开脚步，径直走到楚霜身边。

　　卫莳姬正仰着头跟楚霜闹，忽然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沉默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楚霜，心里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道：“你是谁？站在这里不动，是要做什么呀？”

　　卫莳姬今日没梳平日里繁复的发髻，只简单挽了两个碧螺春，鬓边没插多余珠翠，看着清爽干净。身上穿的是一身素色绿衣，料子是上等的，却不似她在家时那般缀满锦绣珠玉，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邻家俏皮姑娘的感觉。

　　裴少宁没打算搭理她。她向来话少，无关的人她从不多费口舌。

　　原主记忆里，两年前，楚霜被这天灵洲洲主的女儿强行带走。裴少宁当时收到过楚霜千里迢迢的听音规传信，里面大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未传达完整便被别人强行打断，应该是被发现了。不过裴少宁大致能清楚整件事情的发生过程。

　　天灵洲洲主女儿卫莳姬是见色起意，强行把人扣在身边，带回了黑崎遥宗。

　　楚霜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对方只是留人，并未加害，加上他性子散漫，在黑崎遥宗待一阵子，磨磨心性也未必是坏事。再者，他对黑崎遥洲而言用处不大，不必急于一时冒险营救。于是，原本定下的救援计划，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

　　可眼前的楚霜，和她记忆里那个“哭天喊地”求她去救他的大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他甚至一开始根本没在意她的出现，在卫莳姬开口问话后，只是安静地站在姑娘身后，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刚才蹦跳时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又自然。理好头发，他又拿起那支桃花簪，指尖捏着簪尾，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别回卫莳姬的发间，动作细致得不像话。

　　裴少宁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说不清的错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楚霜喜欢上了这位姑娘，若是如此那可真是荒谬。

　　极门天岛和黑崎遥宗两大势力向来不和，两方结婚的人甚少，更何况是洲主的女儿！

　　不过裴少宁还是压下心头的疑惑，面色平静，开口只唤了两个字：“大师兄。”

　　她没有回应卫莳姬的问题。她向来如此，做事只看目标，不多言。今日到此，就是要带楚霜走，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霜原本正轻轻抚着卫莳姬的发丝，指尖刚碰到簪子，听到这声清冷的呼唤，手猛地一颤，动作顿在原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师妹！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激动的情绪翻涌上来，再也顾不上其他，抬手半揭下脸上的面具。

　　街边的灯火不算刺眼，却足够照亮他藏在面具下的整张脸。眉骨清俊，眼尾微扬，鼻梁挺直，唇形好看，一身气质卓越。也难怪洲主女儿会对他一见倾心，执意留人。

　　原主心里清楚，楚霜的样貌，是她从小看到大，亲自认可的好看。就连从未见过楚霜的李凡心心里忽然跳出“惊鸿一瞥”这四个字。虽没看清全貌，只借着灯火扫到一眼，也在心里暗暗叹服。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自己的师弟，还有这般出挑的男子。

　　楚霜目光直直落在裴少宁身上，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激动，“师妹！”

　　整个逍遥宗，女弟子就裴少宁一个。四位师兄从小把她宠在手心，事事护着，让着她。骤然在异乡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楚霜眼眶一热，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他在黑崎遥宗的日子，说不上苦，吃穿用度也算被照料得周全。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此刻突然见到裴少宁，委屈与欣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又酸又热。

　　这就是类似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吧！

　　卫莳姬看了眼楚霜，又看了眼戴狐狸面具的少女。

　　他们是师兄妹的关系，卫莳姬从对话里推断出来的。

　　楚霜刚往前挪了一步，想跟裴少宁开口说几句，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攥住。是卫莳姬。

　　卫莳姬是天灵洲洲主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被身边人捧在手心惯着，性子早就养得娇纵又蛮横。她心里清楚，当初是她强行把楚霜绑来，让他独自留在异乡这么久，道理上是她不对。可这两年相处下来，她自认待楚霜不薄，吃穿用度样样都给最好的，也从没真正委屈过他。她甚至为了他遣散了那些男人。

　　在她眼里，楚霜就该留在她身边，谁也不能把人带走。哪怕裴少宁是楚霜的师妹，她也不愿意让楚霜跟这个人多说一句话，更不想楚霜跟着她走。

　　楚霜跟卫莳姬朝夕相处了两年，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她那点小脾气，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今天是卫莳姬软磨硬泡，求着他偷偷带她出来逛夜市的，平日里寸步不离跟着她的暗卫此刻不在身边，洲主府的人估计已经在四处找他们了。若是往常贴身保护她的阿离在，卫莳姬早就仗着有人撑腰，直接命令他立刻跟自己回去，根本不会给他跟旁人说话的机会。

　　可现在不一样，她手无缚鸡之力，半点武功都不会，随时可能遇险的她只能靠着楚霜护着她。她心里再不愿意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更不敢真的把楚霜惹恼。她只能死死攥着楚霜的衣袖，指尖都微微泛白，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他有机会离开。

　　楚霜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刚才半摘的狐狸面具重新戴好。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卫莳姬的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安抚，“我跟我师妹好久没见，就叙叙旧，不会耽误太久。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卫莳姬抿着嘴，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恨不得立刻摇头说 “不”，让他别去。可她心里也清楚，楚霜现在想走，随时都能甩开她跑掉，她根本拦不住。她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慢慢松开了手指。

　　楚霜见她松了手，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轻声叮嘱，“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才转身，跟着裴少宁往人群稀疏的巷里走去。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到一条安静的小巷里。街边的灯火照不进深处，只有零星几点光落在地上，周围没什么行人，说话也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裴少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霜，语气平静无波，直接开口问道：“师兄，你这是何意？”

　　刚才，楚霜对卫莳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她看得很明白，楚霜现在根本没有想跟她走的意思，甚至还在顾虑那个姑娘的情绪。

　　楚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抬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揣进怀里。他迎着裴少宁的目光，直接开口，“那个姑娘叫卫莳姬，是天灵洲洲主的女儿。两年前，她看上我，就直接让人把我绑到了这里。”
　　“这件事，你两年前通过听音规已经说过了。” 裴少宁打断他的话，“后面的事，挑重点说，言简意赅。”

　　她向来没耐心听多余的废话的习惯。楚霜早就习惯了师妹这副冷冷清清的性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轻笑了一声。

　　“那我就直接跟你说实话。” 楚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认真了几分，“我当然想回极门天岛，做梦都想。但卫莳姬身边有个护卫叫阿离，修为是玄极八重，实力极强，我根本逃不掉。就算现在加上你，凭我们两个人的实力，也没办法从卫莳姬的眼皮子底下脱身，更不可能躲过阿离的。”

　　裴少宁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她平静地开口，“没关系，帮你逃走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你耳朵凑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楚霜见状，微微低下头，凑近裴少宁身边。裴少宁用极快的语速，低声把自己这次来黑崎遥宗的任务和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楚霜听得很认真，听完心里就明白了，师妹这次另有要事，救他回去确实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立刻实施。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

　　自从楚霜被绑走后，他身上的听音规早就被卫莳姬毁了，这两年两人断了所有联系，连传递消息都做不到。这次意外重逢，下次再想找机会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只会越来越难。

　　短暂的沉默过后，楚霜看着裴少宁，主动开口问道：“师妹，你这次来这里办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裴少宁淡淡抬了抬眼皮，还没来得及开口，腰间的听音规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苏甜甜发来的消息，是在找她。裴少宁收回目光，看着楚霜，“师兄，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楚霜闻言，忍不住嘿笑了一声。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师妹永远是这副样子，半点都没变。

　　两人准备分开。楚霜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裴少宁。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夜色里，楚霜站在小巷口，身后是夜市热闹的灯火与人声。他迎着裴少宁的目光，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师妹，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师妹一定会无语。可他不想隐瞒，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他是真的很想回极门天岛，很想回到从前那般逍遥快活的日子，可这两年的相处，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

　　裴少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楚霜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啊......”青年黑眸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没事，我们有缘再见师妹。”

　　其实从刚才楚霜对卫莳姬的态度里，她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楚霜要说什么，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裴少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