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春》我是周书生

3、第 3 章 或许是原主

　　或许是原主这场病来得太过凶猛，第二日裴少宁正常起身时，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提不起力气，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

　　原主生前是个极为谨慎妥帖的人，虽然只是地位低微的杂役弟子，却从来不会偷懒耍滑，每一项杂役都做得认真细致，学堂听课也全神贯注，从不逃堂，不打瞌睡。

　　只是原主生性淡漠，不愿惹是生非，在偌大的摇光部里，真心交好的朋友只有苏甜甜一个。大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与人争执，不主动攀谈，久而久之，院里的人都觉得这位生得极美的姑娘性子高冷，不好接近，也就很少有人敢来主动来和她搭话。

　　与裴少宁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学堂里的风云人物木寻。

　　木寻算得上是摇光部里的交际花，人缘好得出奇，几乎没有弟子不想和他做朋友。他性格开朗大方，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说话风趣幽默，总能轻易逗得身边人开怀大笑。再加上他生得俊朗挺拔，眉眼弯弯，自带亲和力，学堂里不少女弟子都对他芳心暗许，爱慕不已。也正因如此，下学堂后的杂役活计，从来轮不到木寻动手，自有一群追求者抢着帮他做完，从不让他受半分辛苦。

　　木寻的眼睛，像是天生带着笑意，无论看谁都温和无害。裴少宁坐在学堂角落里，整理着昨日苏甜甜帮她记下的笔记时，不经意间抬眼，恰好与木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单手撑着下巴，斜倚在席位上，身边围着一群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授课的林师兄早已离开，学堂里一半冷清，一半喧嚣，界限分明。裴少宁身处冷清的一端，木寻则在喧嚣的中心，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知为何，对上木寻那双含笑的眼睛时，裴少宁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警惕。她总觉得，这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藏着极强的欺骗性，和上辈子那个表面纯良的小师妹如出一辙。

　　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演戏，擅长用无害的外表骗取所有人的信任，让身边的人为他赴汤蹈火，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更不知道自己信任的人，藏着怎样歹毒的心肠。

　　下学堂后，裴少宁被执事安排去书堂打扫卫生，擦拭一排排高大的木柜，还有那些积了薄灰的古籍书册。书堂的藏书浩如烟海，每六天才打扫一次，工作量极大，可这里只安排了她一个人。

　　听身边的弟子私下说，再过几日，掌门人薛羽灵就要回院了，她居住的殿宇辉煌气派，绝大多数弟子都被徐一茗安排去打扫那座主殿。

　　裴少宁没有半句怨言，默默提着水桶，拿着帕子走进书堂。她踮着脚，从上到下，把每一个木柜的边角，每一层隔板，每一本古籍的封面，都仔细擦拭干净，不放过一丝灰尘。原主干活向来又快又好，质量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今日她大病初愈，体力不支，动作慢了许多，足足拖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勉强把所有地方都清理完毕。

　　少女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就在她转身准备放下工具时，目光骤然一凝，瞥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少年随意靠在木柜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册，姿态闲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是木寻。

　　察觉到裴少宁疑惑的目光，木寻轻轻合上手中的书页，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温和又无害的笑，主动开口打招呼，“裴姑娘，好巧。”

　　木寻在来时目光扫了一遍，这里一下变得干净利落，不愧是裴少宁啊，干活可是真认真呢。

　　木寻记着学堂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自然也认得这个沉默高冷却生得极美的裴少宁。

　　裴少宁猜不透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书堂，也不想深究。她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随即提着水桶，打算绕过他出门，把脏水倒掉，再把工具清洗干净。

　　就在她擦肩而过时，木寻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月卿道者每次回院，几乎都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会在院里大闹一场。”除了徐一茗，院里似乎没人能镇得住她。

　　裴少宁抬起的脚微微一顿，脚步停在门栏边，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木寻一眼。

　　木寻耸了耸肩膀，笑得一脸坦然，“是小林告诉我的，我觉得挺有意思，刚才看见你，就忍不住想和你分享一下。” 说完，他还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小林是给学堂弟子授课的师兄，木寻和谁都处得来，自然和林楷盛也处得好了。

　　裴少宁沉默片刻，冰冷的脸上，竟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依旧是清冷美人的模样，可那一丝细微的变化，足以让人心头一动。

　　这个木寻，很有意思。

　　算是表达了友好之后，裴少宁不再停留，抬脚跨出门栏，径直离开，只留下木寻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书堂里。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一道黑影便从书堂的暗处悄无声息地闪出，落在木寻身边，气息隐匿。

　　“怎么木寻，你看上那个姑娘了？” 黑影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

　　木寻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与无奈，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我对情情爱爱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只不过，我看出来了，她和我是一丘之貉。这样的人，留着好好利用，总会派上用场的。”

　　黑影嗤笑一声，显然有些不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见她半分异常都没有，或许她是个普通爱干活的杂役弟子？”

　　木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笃定：“眼神。她的眼里，藏着和我一样的东西。”

　　黑影也不再多问，他无意在此久留，低声向木寻告知了几句话后便掐诀离开，瞬间消失在原地。书堂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满架古籍，和少年眼底深不见底的笑意。

　　·

　　裴少宁把手头的杂活收拾妥当时，天边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像要悄悄溜走似的。晚风里飘着些热闹的声响，路过的弟子三三两两说着话，她才无意间听见，今日是锦雍城的人间元夕日。
　　黑崎遥宗辖下有五大洲，分别是煜春洲、云篆城、谢咏洲、天灵洲、地霆洲、颗铃洲；而极门天岛则有青冥洲、摇舜洲、落世洲三大洲。
　　裴少宁初来不久，压根不懂什么是元夕节，直到苏甜甜兴冲冲跑来找她，才慢慢听明白了。元夕是锦雍城独有的节日，这天所有人都要戴上面具逛闹市，街上有各式各样的玩乐活动，正因为藏在面具下，谁也认不出谁，能毫无顾忌地说话，交友，不用拘束半分。
　　师兄徐一茗向来通人情，知道星衍院的弟子们天天做杂役辛苦，特意松了口，允许大家晚上去锦雍城游玩，只叮嘱一句别玩得太疯，记得按时回宗门。

　　苏甜甜本就向往人间城的热闹，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元夕节，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要拉着裴少宁一起去。在她眼里，裴少宁性子太静，整日寡言少语的，说不定去闹市里走一走，就能多笑笑些。

　　裴少宁推脱不过，被苏甜甜攥着手腕，一路御剑往锦雍城去。风从耳边掠过，不多时就落在了城门口，入眼便是满街的灯火与人潮。

　　两人先去街边的小摊子挑面具，裴少宁没什么讲究，随手拿起一副素色狐狸面具戴上，简单又利落。

　　苏甜甜则选了个绣着小绒球的可爱狐狸面具，凑在一起倒像是一对。戴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心里莫名少了些拘谨，正式开启了这晚的闲逛。

　　星衍院里的吃食向来清淡寡味，没什么滋味，可一踏进锦雍城的闹市，香气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煎炸的酥香，糖渍的甜香，蒸煮的鲜香，混着人声鼎沸，往鼻子里钻。

　　苏甜甜走在前面，眼睛都看直了，总觉得面具下的嘴角都要忍不住流口水。她一眼就盯上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快步挤过去，掏钱买了两串，一串塞给裴少宁，一串自己攥在手里，咬下一颗，甜酸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满足地眯起了眼。

　　李凡心上辈子就偏爱甜食，即便这具原主的身子不怎么嗜甜，她也欣然接过了糖葫芦。指尖触到糖衣的微凉，咬下一颗，酸甜的味道漫开，是久违的滋味。

　　她上辈子不是没去过极门天岛的人间城，可每一次都是为了执行任务，步履匆匆，所以对于人间城的印象不深刻，模模糊糊。就算恰巧遇上佳节，也从不会停下脚步参与，不是没兴趣，是根本没心思。

　　可这一次，跟在苏甜甜身边，不用想任务，不用藏心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逛着，倒觉得格外舒心。

　　街上人挤人，吵吵闹闹的，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缠在一起，人声鼎沸，却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苏甜甜拉着她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停在糖画摊前看师傅画龙凤，一会儿凑到小饰品摊前挑簪子，脚步就没停过。

　　走了没多远，街边摆着个钓金鱼的小摊子，特大号的木盆里的各色小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煞是好看。

　　苏甜甜一下子来了兴致，拉着裴少宁要一起钓。她手忙脚乱的，钓了好半天都没上钩，急得小声嘀咕。裴少宁站在旁边，看她笨拙的样子，伸手接过钓竿，手腕轻轻一稳，没一会儿就钓上来好几条。

　　老板在一旁笑着打趣，“姑娘这般厉害，我这小摊子可就要亏本咯！” 苏甜甜拍手笑着，把钓上来的小鱼小心翼翼装进小水袋里，眉眼间全是欢喜。

　　裴少宁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满街的灯火，面具下的嘴角悄悄弯了弯。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就足以让人心满意足。这样陪着身边人，逛一逛闹市，吃一串糖葫芦，钓几条小鱼，就是这般踏实的快乐。

　　夕阳早已落尽，满城灯火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