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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游历之我们的比试6 请各位对两 ...

  •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更低,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上来的。
      “此案发生于圣朝一千九百九十八年,去岁。涉案者,皆为朝中重臣之家。更巧的是——此案中人,于今日之校场,亦有余音。”
      八个人的目光,齐齐抬起。
      顾亭山展开卷宗,那一页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如裂帛,如断弦。
      “去岁,丞相谢大人——即在场谢知衡之父——主持修订《圣朝律》,于‘职官’一门中,新增一条:‘官员凡收受下属及请托人财物,折合白银逾千两,依律当革职查办;逾万两,流三千里;逾十万两,绞。’此条一出,朝野震动,百官肃然。”
      谢知衡的折扇停了。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扇骨微微发烫。
      “恰于新律颁布当月,有人于大理寺门前投递诉状,状告户部侍郎柳大人——即在场柳裁衣之父——在督造北境军粮仓时,收受木材商人‘敬仪’白银三万两,以次充好,致使三座粮仓于次年雨季坍塌,损毁军粮两万石,折合白银逾十万两。”
      柳裁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霍燃方才还要白。
      她的手指攥紧了腰间那串算珠,珠子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她生生捏碎。
      “大理寺依律彻查,所获证据如下——”
      顾亭山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某个看不见的天平上添加砝码。
      “粮仓确以次等木材建造,坍塌原因确系木料腐朽,此有工部勘验文书为证。此为物证。木材商人供认,曾向柳府管事交付白银三万两,有账册记录与银票存根为凭。此为人证。柳府管事被捕后,初时否认,后于刑讯之下招认,言称柳大人知情。此为口供。”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卷宗的纸页,那声音闷闷的,像雨点打在棺材板上。
      “然——”
      这个“然”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柳大人始终不认。其辩称:其一,督造粮仓之时,他正奉命赴江南查核盐税,人不在京城,粮仓所用木料系由下属选定,他仅于竣工后签字验收。其二,其府中管事收受银两一事,他确不知情,乃管事私下行径。其三,该管事在供出柳大人之后,于狱中自缢身亡,死前以血书于墙壁,仅四字——‘吾负吾主’。”
      管事死了。死前留下血书,说自己辜负了主人。
      是人性的最后一丝良知,还是畏罪自尽前的幡然悔悟?是屈打成招之后的以死明志,还是被人灭口以封其口?
      无人知晓。
      “更为复杂的是——”
      顾亭山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
      “柳大人素以清廉自守闻名。其任户部侍郎六载,家中无余财,妻女布衣荆钗,府中仆从不过十人。此事朝中多有知晓。此番案发,其家中抄没,仅得白银八百两,皆为其俸禄所积,与受贿数目相去甚远。此于柳大人有利。”
      柳裁衣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她知道什么账可以算,什么账算不清。她也知道,那区区八百两白银,是她父亲六年来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清白——可这清白,在铁证如山的物证与人证面前,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然,另有一事,于柳大人不利。”
      顾亭山的目光缓缓转向谢知衡。
      “弹劾此案的第一道奏章,出自丞相谢大人之手。谢相爷于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痛斥柳侍郎‘外示清廉,内实贪腐’,言辞激烈,不留半分余地。此奏章一上,朝中再无一人敢为柳侍郎辩白。其后,正是谢相爷力主,将此案移交大理寺严审,不得徇私。”
      谢知衡的脸僵住了。
      那惯常挂在唇边的温润笑意,此刻凝固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他终于明白方才顾亭山那句“此案于今日之校场亦有余音”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父亲,是弹劾柳裁衣父亲的第一人。
      他的父亲,是将柳侍郎推入深渊的那只手。
      “故而,此案之症结,亦有三。”
      顾亭山再次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柳侍郎究竟是主使,还是失察?若其知情,罪无可逭,依律当绞。若仅失察,则罪不至死,革职即可。然管事已死,死无对证,真相坠入幽冥,无人能知。”
      “其二,三万两白银的‘敬仪’,究竟是行贿之资,还是商人的正常往来?柳府管事已死,木材商人供词反复,时而咬定柳大人知情,时而改口称只见管事一人。物证确凿,人证飘摇,此案如何定谳?”
      “其三——也是最棘手的——”
      顾亭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气息在秋日的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谢相爷弹劾柳侍郎,究竟是为国除蠹,还是借刀杀人?谢柳两家,同朝为官,素来政见不合。谢相爷主‘开源’,主张加征商税以充国库;柳侍郎主‘节流’,力主裁汰冗员以省开支。二者之争,朝野皆知。新律甫出,谢相爷便以新律之刀,斩向柳侍郎,此是秉公执法,还是党同伐异?”
      他合上卷宗,目光在谢知衡与柳裁衣之间,缓缓游移。
      那目光不凌厉,不逼人,却如同一把极钝的刀,在他们之间无声地锯着。
      “此案之判题——柳侍郎,有罪,还是无辜?”
      “谢相爷,是举贤不避仇,还是以法杀人?”
      两行字,两个问号,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剑。
      一张绢帛上,要判的不仅是柳侍郎的罪名,还有当朝丞相的居心。一个十岁的女孩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判定自己父亲是忠是奸,是清是贪。一个十岁的少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判定自己父亲是刚正不阿的诤臣,还是公报私仇的权相。
      柳裁衣终于落泪了。那眼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落在面前的绢帛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擦。她只是盯着那片湿痕,像是盯着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
      谢知衡缓缓合上了折扇。那折扇合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如同玉簪折断。他的脸上不再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岁少年不该有的深沉与疲惫。
      两个案件,八条交织的血脉。
      这就是大理寺从千百案件中挑出这两桩的原因。它们不是普通的案件,它们是一面镜子——照出真相与谎言的边界,照出法理与人情的裂痕,照出正义与私欲的纠缠,照出每一个人在面对至亲与公义时,那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褶皱。
      顾亭山退后一步,将校场中央的空地留给我们八人。
      他的声音最后响起,如同一记钟声的余韵,在每个人心头久久回荡——
      “两案判词,限时三炷香。”
      “落笔之后,不得修改,不得撤回。”
      “请——”他微微欠身,双手交叠于胸前,“以诸位之心,断天下之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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