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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历之我们的比试5 两起案例, ...

  •   校场上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层层叠涌,近百名将士与谋士交头接耳,有人仍在回味方才那八篇策论中的锋芒,有人已开始在袖中暗自比划,盘算着该将自己的名字投向哪一队的案前。秋风卷过校场,吹得八面旗帜猎猎作响,仿佛连那些绣金的旗面都在低声争论。
      就在这声浪即将攀至顶峰之际——
      “咚——”
      铜锣再响,一声如雷,震得满场私语戛然而止。
      顾亭山将八卷策论尽数交予身旁侍从,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校场正中央。他手中不再捧着绢帛,而是多了一卷以朱漆封缄的卷宗。那朱漆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如同凝结的血色,带着一股子不言自明的肃杀之气。
      “第三场,”他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秋风,“决断。”
      此言一出,台下将士与谋士的神色齐齐一肃。若说骑射考的是勇,策论考的是识,那这第三场——考的是心。是面对是非曲直时的心性,是身处利害纠葛时的立场,是剥去一切浮华之后的底色。
      顾亭山缓缓展开那卷朱漆卷宗,目光从八人面上一一扫过,缓缓道:“本场比试,由大理寺从历年积案中,遴选两宗悬而未决之案。此二案,非常案,非铁案,皆有其可断之据,亦有其不断之理。被害者与加害者,各有其冤,各有其难,各有其不得已。正因如此,方需诸位——以心为尺,以理为度,判其是非,断其曲直。”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此场比试,不考诸位是否熟读律法,亦不考诸位是否通晓判例。考的是——当法理与人情交织,当道义与利害相悖,当一方是骨肉至亲、一方是国法如山时,诸位的心,往何处倾斜。”
      “两案先后宣读,八位贵子贵女,各自写下判词,并当众阐述判由。最终裁决,由大理寺会同三司,依据诸位之判词与理由,评定甲乙。”
      他的手按在那朱漆封缄之上,缓缓撕开。
      第一道封泥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第一案。”
      顾亭山展开卷宗,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沉默片刻,似是在酝酿措辞,又似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如同一把锈刀,缓缓剖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圣朝一千九百九十七年,军部奉命核查北境边军粮草拨付。户部侍郎柳大人——即在场柳裁衣之父——于账册中查出一笔去向不明的军粮,计粟米八千石,草料三万束,折合白银四万两。此粮本应拨付镇国将军卫大人——即在场卫霜之父——所统北境大军,然粮至半途,于武安府辖境之内,遭流寇劫掠,押运官兵三十二人,尽数战死,粮草不知所踪。”
      台下,几个人的神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柳裁衣的算珠停了。那串在她指尖终日不休的细小珠粒,此刻如同被冻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她那双惯常弯成月牙的杏眼,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
      卫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顿,那节奏戛然而止。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她的脊背比方才又挺直了几分,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戚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他双手从胸前放下,缓缓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霍燃下意识地看向卫霜,又看向柳裁衣,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与李胜对视一眼。他的眼中也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即被更深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沉下去的目光,如同锚落入深水。
      顾亭山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声音如钝刀割肉,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流寇劫粮之后,盘踞于武安府西北三百里鹰愁峡,凭险而守,与当地马匪沆瀣一气,声势日盛。军部三次发兵清剿,皆因地势险峻、敌寇狡诈而无功而返,损兵折将不下千人。”
      他翻过一页,那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此事另有隐情。”
      “经大理寺密查,当日劫粮之‘流寇’,并非寻常匪类。其首领,乃北境边军中一名被革职的校尉,姓韩,名铮。此人原为镇国将军卫大人帐下先锋,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圣朝一千九百九十六年冬,韩铮因私放军粮赈济雪灾饥民,触犯军法,依律当斩。卫将军念其战功赫赫,不忍杀之,改判革职黜退,永不叙用。”
      “韩铮被黜之后,家乡恰在武安府辖境之内。其归乡后,见乡里饿殍遍野,而武安府库中粮草囤积,却因军令森严不得擅动。遂铤而走险,劫此批军粮,散于饥民,留其余为资,啸聚鹰愁峡。”
      卫霜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了拳。
      那拳搁在桌面上,纹丝不动,却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乌木桌案生生捏碎。
      顾亭山的声音仍在继续,一刀,又一刀。
      “而当日押运粮草的三十二名官兵——领队者,乃军部侍郎霍大人之亲侄,霍燃之堂兄,霍照。年二十有三,新婚未满三月。其妻闻讯,当夜小产,母子皆殁。一门血脉,自此而绝。”
      霍燃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只是那双按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白得像纸。
      “另一名押运官兵,乃刘太傅之远房表侄,温辞之表兄,陆修。年十九,素有文名,本应次年参加科举,因家道中落而从军谋生。其母至今不知其已死,日日倚门而望,逢人便问:‘吾儿何时归?’”
      温辞闭了闭眼。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修竹,可握着绢帛的手指,已微微发颤。
      “此案之所以悬而未决,症结有三。”
      顾亭山竖起三根苍老的手指。
      “其一,韩铮劫粮,乃为赈饥。其劫粮之后,确将大半粮草散于武安府境内数万饥民。据查,若无此粮,当年武安府饿殍之数,恐逾万人。韩铮救了一万人,却杀了三十二人。以一万生灵之重,可否抵三十二条无辜性命?”
      “其二,韩铮此举,是否情有可原?其人本为忠勇之将,因不忍饥民冻馁而私放军粮,已触军法一次。被黜之后,又因不忍见乡里饿殍而劫粮,再触国法。两次触法,皆为救人。法理与人情,孰重?”
      “其三,劫粮之地在武安府辖境。武安府负有守土之责。然武安府方面称,流寇来去如风,府兵力有不逮,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此言是否属实,至今无定论。若武安府并无失职,则罪在韩铮一人;若武安府有失察纵容之嫌,则此案牵连更广。”
      顾亭山放下卷宗,目光如炬,扫过卫霜、柳裁衣、霍燃、温辞、戚风五人的面庞。那张苍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不是一个考官在出题,而是一个老人在目睹一群孩子即将撕裂旧伤时的沉痛。
      “此案之错综,在于在座诸位,皆与案中人有所牵连。”
      “卫霜,你的父亲是韩铮的故主,亦是当年以军法处置韩铮之人。若无卫将军当年的不杀之恩,韩铮不会活着回到家乡;可若无卫将军当年的革职之令,韩铮不会沦为寇匪。你父亲的军法如山,与韩铮后来的劫粮之举,是因果,还是巧合?”
      “柳裁衣,你的父亲是当年查核此案的户部官员。那笔去向不明的军粮,是你父亲在账册中发现并上报的。你父亲的尽职,让此案浮出水面;可你父亲的奏报,也间接引来了后续的清剿与更多的伤亡。”
      “霍燃,你的堂兄是押运粮草的领队,是此案中最无辜的牺牲者。你堂兄的妻子与腹中胎儿,亦因此案而死。你的家族,是此案中最纯粹的受害方。”
      “温辞,你的表兄亦在押运队伍之中。他的母亲至今不知他已死。你们家是文臣之家,书香门第,本不该与刀兵之事有涉,却因这桩旧案,与军伍的生死捆绑在了一起。”
      “戚风,劫粮之地在你武安府的辖境之内。韩铮所救的饥民,是你武安府的百姓。你父亲身为武安府之主,究竟是失察,还是默许?若武安府及时赈灾,韩铮何必劫粮?若武安府倾力追剿,韩铮何以至今逍遥?”
      五个人,五条线,交织成一张血泪斑斑的网。每一个人都与这张网有着无法斩断的牵连,每一个人都被这张网勒进了血肉里。
      校场上的秋风似乎更冷了。
      那近百名将士与谋士,此刻无一人出声。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经历过类似的抉择,在军令与良知之间,在法理与人情之间,在自己的性命与别人的性命之间,做过那些再也不敢回想的决定。此刻他们看着台上那几个十岁的孩子,眼中不再是审视与掂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默。
      顾亭山将卷宗合拢,缓缓道:“第一案之判题——韩铮,当诛,还是当赦?”
      “请诸位,写下判词,阐述判由。”
      八张乌木长案上,空白的绢帛已铺好。狼毫饱蘸墨汁,悬于半空。
      可没有人动笔。
      卫霜盯着面前的白绢,目光如刀,仿佛要将那绢帛生生劈开。她的拳头依旧攥着,没有松开分毫。
      柳裁衣低着头,那串算珠无声地搁在案上。她不再拨弄它们了。因为有些账,不是算珠能算清的。
      霍燃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才十岁,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叫血海深仇——那仇不是对着韩铮的,也不是对着任何人的。那仇是对着命运本身。
      温辞垂着眼,手中的笔提起了,又放下。她是太傅之女,满腹诗书,引经据典。可此刻,那些圣贤的话,那些典籍里的道理,竟没有一句能告诉她——杀一个人去救一万个人,究竟是对,还是错。
      戚风望着远处,望着他家族辖下那片土地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或者没有做什么。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脚下踩着的这片武安府的土地上,每一寸都埋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李胜与我,同时提起了笔。
      我没有立刻落笔。我在想,想那个叫韩铮的人。他是将军的旧部,是朝廷的罪人,是流寇的首领,是饥民的恩人。他杀了三十二个人,救了一万个人。他触犯了国法,却践行了大义。
      这个人是该被绑缚刑场,还是该被赦免归田?
      “当诛”还是“当赦”——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整片人间。
      然后,我落笔了。
      墨迹在白绢上洇开,如同夜色浸染月光。
      一炷香后,顾亭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一次,他没有宣读第一案的判词。他手中,展开了第二卷朱漆卷宗。
      “第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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