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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历之我们的比试4 策论的比拼 ...

  •   此言一出,将士方阵中爆发出低沉的骚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校尉、那些骑射无双的青年将校——他们等的就是这一题。为民之心也好,为臣之心也罢,那些都是文臣的事。而将之心,才是他们的本行,是他们用血与火浇筑了一辈子的信仰。如今,两个十岁的将门之后要在他们面前论“将”,他们倒要看看,这两个孩子究竟是真有将种,还是徒有虚名。
      顾亭山展开卫霜的绢帛。字迹瘦硬如铁画银钩,力透绢背,不见半分柔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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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将之心》
      臣女卫霜 谨论
      臣女闻:将者,国之爪牙,亦国之肝胆。爪牙利则虎狼不敢窥,肝胆裂则社稷不能全。故将之心,非一人之心,乃三军之心、万民之心、社稷之心也。
      臣女幼时,尝随家父巡边。时值隆冬,朔风如刀,士卒铁甲皆凝霜,手指皲裂,见骨而不自知。臣女问家父:“何不令士卒入帐避寒?”家父指关外烽燧,道:“霜儿,你看那烽火台。若今日主将畏寒退避,明日敌军便越过长城,杀入中原。那时冻的便不是士卒,而是千家万户的妇孺。”
      臣女闻此,凛然心惊。自此知一事:将之心者,非爱士卒也,乃以士卒之寒为寒,以士卒之饥为饥。将与士同衣食、共劳逸,非为邀买人心,乃为将者之本能。何谓本能?曰:三军一体,将即三军之首,士即三军之躯。首与躯分,则必死无疑;首与躯合,则无坚不摧。
      然臣女又闻一事。昔有边将,爱兵如子,每战必身先士卒,深得军心。然其人好勇斗狠,贪功冒进,轻启边衅,致圣朝与邻邦交恶,生灵涂炭。此人爱兵是真,用兵是错。由此观之,将之仁,不可过也;过仁则失机,失机则败绩,败绩则三军丧。将之勇,不可恃也;恃勇则轻敌,轻敌则致祸,致祸则社稷危。
      故臣女以为,将之心者,当为双全之心:有仁,亦有断;有勇,亦有谋。仁者,与士卒同甘共苦,视三军如手足;断者,临敌而不犹豫,遇变而不迟疑;勇者,身先士卒,不畏锋镝,不惧死伤;谋者,运筹帷幄,知己知彼,不为一时之利而忘长久之安。
      此双全之心,臣女不敢言已备。然臣女日夜以此自砺。父亲说过,将门之女,不绣鸳鸯,不妆红粉,手中只握三样东西——兵符,战旗,与三军性命。握住了这三样,便握住了将之心。
      臣女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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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绢帛上的字句铿锵如铁。台下将士方阵中,几个老卒的喉头微微滚动。他们见过镇国将军卫琅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模样,如今在这卷绢帛上,依稀看到了那份虎气的影子。
      顾亭山目光沉静,展开戚风的绢帛。字迹狂放不羁,如疾风骤雨,却张弛有度,狂而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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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将之心》
      臣戚风谨论
      臣闻:天下至刚者,非金非石,乃将之心也。金可熔,石可碎,唯将之心,虽千万人不可夺也。
      臣生于武安府,长于刀兵间。臣父常言:武安府不出懦夫,只出死士。何为死士?曰:沙场之上,不望生还。臣自幼闻此言,初时以为勇。及长,观历代将帅列传,方悟一事:死士者,非不爱生也,乃知有重于生者在也。
      何谓重于生者?曰:军令也,军魂也,身后之山河与万家灯火也。
      故臣以为,将之心者,首在“明死”。明死非轻生。轻生者,匹夫之勇,或逞一时之快,或博一己之名,此非将之所为。明死者,知此身必死而不避,知此战必死而不退,非为名留青史,非为封妻荫子,只因身后是国土,脚下是阵地,左右是同袍。一步退,则阵地失,同袍死,山河碎。此所以不能退、不敢退、不愿退也。
      然将之心,非止于此。臣又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何谓也?曰:上将者,不待敌之至而先为之备,不待战之起而先为之谋。以威慑敌,使不敢犯;以谋制敌,使不能胜。故善用兵者,不轻用兵。不轻用兵者,非怯战,乃慎战也。
      慎战者,知兵之凶也。一纸军令下,便是千万性命;一念之差池,便是白骨盈野。故将不可轻言战,言战则必以完胜为志,以全师为念。完胜者,非杀敌三千,乃以最小之伤亡取最大之战果。全师者,非怯敌避战,乃以智取胜,不驱士卒入死地而逞一己之勇。
      此臣之所思,或未尽善,然字字皆肺腑。臣戚风,不敢以十岁之身而轻谈兵事。然他日若得将印,必以三军性命为第一,以圣朝疆土为底线,不动如山,动则如雷霆。
      此臣之将心也。
      臣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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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篇《论将之心》,一篇出自镇国将军之女,以“双全之心”折服众人,仁勇并济,如盾如剑;一篇出自武安府幼子,以“明死”与“慎战”对举,看似狂放不羁,实则深沉如渊。台下将士方阵中,有老卒低声道:“将军有后。”短短四字,已是这些刀口舔血之人能给出的最高赞誉。
      顾亭山将两卷绢帛合拢,沉默片刻,仿佛在消化方才那些字句中蕴藏的分量。然后,他展开最后两卷绢帛,目光落在李胜与我身上,声音陡然肃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最后一组——太子李胜、公主李安。题为《论帝王之心》。”
      校场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帝王之心。
      这四个字太重了。比为民之心重,比为臣之心重,比为将之心重。因为它囊括了一切,涵盖了一切,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而更重要的是——写下这两篇策论的,是龙凤双生,是紫薇同辉,是圣朝未来的太子与长公主。他们论帝王之心,便是在论自己的将来。这将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坦诚的剖白。
      李胜站起身。
      他没有接过顾亭山手中的绢帛,而是面向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仰望的脸。他要自己读。
      顾亭山微微一愣,随即退后一步,将绢帛双手奉还。这是太子的特权,也是太子的气度——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需要别人替他传达。
      李胜展开绢帛,声音不疾不徐,如山间流泉,却字字如沉石入水,激起千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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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帝王之心》
      臣李胜 谨论
      臣闻:帝王之心者,非一人之心也,乃天下之心也。
      何谓天下之心?曰:以万民之耳为耳,以万民之目为目,以万民之心为心。民有饥寒,则帝王之身亦寒;民有冤屈,则帝王之怀亦愤;民有喜乐,则帝王之颜亦欢。帝王非神,非圣,非凡俗之外的存在。帝王是人,是集天下人之苦乐于一身的那个凡人。此臣所以不敢将“帝王”二字供于神坛之上,而愿将其置于尘埃之中——因为只有身在尘埃,才能听见尘埃里传来的声音。
      然臣又闻一事。昔有明君,爱民如子,省刑薄赋,与民休息,天下称仁。然其为人也,多疑善忌,杀忠臣,逐良将,终致朝无可用之才,边无可战之将。及其身后,天下大乱。由此观之,帝王之仁,不可独施于民,亦需泽及臣下。帝王之明,不可独见于政,亦需照见己心。
      故臣以为,帝王之心,当分三用。
      一用于外,以观天下。何谓观天下?曰:不以奏章观天下,不以歌功颂德之词为太平之象。足踏田埂,则知稼穑之艰;手抚边关城墙,则知戍卒之苦;耳听逆耳忠言,则知己身之过。
      二用于内,以省己心。何谓省己心?曰:帝王亦人也,亦有喜怒哀乐,亦有爱恨情仇,亦会犯错,亦会偏私,亦会在无人处动摇彷徨。然帝王之错,非一人之错,乃天下之错;帝王之偏私,非一人之偏私,乃朝政之偏私。故帝王需有自省之明、改过之勇,不以帝王之尊而讳疾忌医。人臣有过,谏官纠之;帝王有过,谁能纠之?唯有帝王自纠。此帝王最难之处也。
      三用于远,以虑后世。何谓虑后世?曰:帝王所决,非止眼下三五年,当为身后三五十年、三五百载计。开一条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起一场战事,虽胜于一时,或遗祸于百世。帝王之目,当超越自身寿数,以江山永固为念。所谓“千古一帝”,非功业盖世,乃其所奠之基,能庇荫万世而不倾。
      此三用,臣不敢言已得,然臣日日以此为镜,时时以此自问。今日立于校场之上,臣有一言,愿与诸位将士、诸位谋士共勉——
      帝王之心,非高居庙堂之上的孤心,乃与万民同跳的众心。孤心者,虽九鼎亦虚;众心者,虽草莽亦实。
      臣之所求,非独为圣朝太子。臣之所求,乃不负太子之名,不负圣朝之托,不负万民之望。
      此臣之帝王心也。
      臣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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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胜的声音落下,校场上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寂静。那些将士与谋士并非被震撼到失语——他们是在消化,在品评,在以自己半生的阅历与见识,掂量这个十岁太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龙凤双生,太子既已发声,公主又将如何?他与我是龙凤齐鸣,还是凤鸣龙吟?他的《论帝王之心》如此沉稳厚重,我拿什么与之抗衡——又或者,我根本不想与他抗衡,而是要写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帝王气象?
      我站起身,从顾亭山手中接过自己那卷绢帛。
      我没有像李胜那样当众宣读。我只是展开绢帛,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字句上,然后抬眼,对上那近百双审视的目光。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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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帝王之心》
      臣女李安谨论
      臣女闻:帝王之心,不在仁,不在明,不在断,不在谋。
      帝王之心,在“敢”。
      何谓敢?曰:敢为天下先,敢担千古罪,敢以一己之身,当万世之谤。
      昔商鞅变法,裂六国旧制,触豪强之怒,树敌无数。及其身死车裂之日,秦人争食其肉。然商鞅虽死,秦法不灭。及至始皇,囊括四海,并吞八荒,其基业之根,早在商鞅受刑那一刻便已深植。商鞅不是帝王,却行帝王之事。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与身后之名,去做一件对的事。这种“敢”,便是帝王之心的第一重境界。
      臣女又思一事。汉武逐匈奴,穷兵黩武,耗尽文景之治积蓄的国库,致天下户口减半,民怨沸腾。晚年下《轮台罪己诏》,自言“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然若无汉武之征伐,匈奴之患或将延续百年,河西走廊永为异域。汉武赌上了生前之誉与身后之名,去做了那件无人敢做的事。这种“敢”,便是帝王之心的第二重境界。
      帝王之心,便是在万籁俱寂时做决断,在举朝反对时说“不”,在无人理解时独自前行。因为帝王看见的,是十年后、百年后的山河,而朝堂上的群臣看见的,是明日的弹劾、后日的仕途、自己的身家性命。
      此所以帝王孤独。
      然臣女以为,帝王之心,不止于此。
      敢为天下先者,亦需“能”。商鞅若只凭一腔孤勇而无治国之能,则变法便是空谈;汉武若只凭一腔热血而无用人之明,则北伐便是徒劳。故帝王之“敢”,非匹夫之勇,乃以“能”为基,以“明”为翼,以“断”为锋。
      能者,帝王之术也。不是权术,是治术。是知人善任,是运筹帷幄,是于千万头绪中一眼窥破要害。无术之敢,是鲁莽;无敢之术,是平庸。二者缺一,皆非帝王之材。
      此臣女日夜所思。臣女名“安”,父皇赐此名,愿臣女一生安宁、安稳、安定。然臣女常思:若天下不安,臣女何安?若圣朝不稳,臣女何稳?若江山不定,臣女何定?
      故臣女之帝王心,不是安于现状之心,不是守成之心,不是以求稳为第一要义之心。臣女之帝王心,是以一身之不安,换万世之大安。
      若他日,臣女需背负骂名去做对的事,臣女去。若他日,臣女需以一人之身面对满朝反对去做对的事,臣女去。若他日,臣女需以毕生孤独换取圣朝万世基业,臣女——亦去。
      此非虚言,乃臣女之志。今日立于校场之上,臣女以帝王之心论帝王之心,非为邀名,非为争胜,只为明志。
      臣女李安,愿以此心,与诸位将士、诸位谋士共证。
      臣女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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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声音落下。
      校场上依旧是沉默,却是一种不同于方才的沉默。李胜宣读完毕后,那沉默是敬佩,是赞叹,是对太子气度的折服。而此刻的沉默——是震动,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之后短暂的失语。
      一个十岁的公主,开口便说“帝王之心在敢”。她否定了仁,否定了明,否定了断,否定了谋,将这些帝王之德统统归于次要,独独拈出一个“敢”字。然后,她用商鞅和汉武来证明——千古功业,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能成就的。
      更关键的是,她不是在空谈,她是在明志。她在近百名将士与谋士面前,立下了自己的誓言:宁以一身之不安,换万世之大安。
      这不像一个公主说的话。这甚至不像一个太子说的话。这像一个——帝王。
      顾亭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将八卷绢帛一一收好,双手捧着,转身面向高台之上的明黄身影——那是父皇的御座,虽然父皇并未亲临,但那把空着的龙椅本身便是整个校场上最高的存在,是所有人目光不敢久驻的所在。
      “八卷策论,宣读完毕。”顾亭山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年迈,还是激动,“请诸位将士、诸位谋士,凭心而断,择主而从。”
      台下,近百人同时沉默。
      然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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