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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游历之我们的比试9 判柳侍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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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八人之中,最后一个与此案有牵连的人——也是最浅的一层牵连。我的父皇是这片江山的主人,韩铮救的是他的子民,杀的是他的士卒。我没有任何亲友卷入此案,没有任何立场需要避嫌。正因如此,我的判词最自由,也最危险。
“臣女李安,判韩铮——当诛。”
满场哗然。李胜判赦,李安判诛。龙凤双生,一个要赦,一个要诛。方才还在赞叹太子仁厚的将士们,此刻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眼中满是意外与不解。甚至有人低声嘀咕——公主这是在和太子唱反调?
“臣女判诛,非为唱反调,亦非为标新立异。臣女判诛,只因四个字——”
我将绢帛展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帝王之心,不赦当诛。
“法不容情。”
我转头看向李胜,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似乎在等我的理由。我转回头,面对台下那近百双眼睛。
“皇兄方才说,君主治国,不可只见法条之森严,亦当见人心之幽微。此言臣女深以为然。然——臣女与皇兄所见不同。皇兄见的是韩铮一人之幽微,臣女见的,是韩铮此例一开之后,千万人之幽微。”
“若今日因韩铮情有可原而赦之,则明日便有第二个韩铮,以赈灾为名行劫掠之实;后日便有第三个韩铮,以救民为旗行谋逆之举。诸位皆是沙场宿将,敢问诸位——若军中人人皆可因‘情有可原’而违抗军令,此军还能打仗吗?若天下人人皆可因‘情有可原’而触犯国法,此国还能立住吗?”
我抬手,指向台下那黑压压的将士方阵。
“臣女知道,诸位中有许多人,在战场上做过比韩铮更难的选择——是救同袍还是完成任务,是违令还是送死,是遵从军法还是听从良心。诸位比臣女更懂什么叫两难。正因如此,臣女才更要判韩铮诛。因为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所有违抗军令的人都会说自己是‘情有可原’,所有触犯国法的人都会说自己是‘被迫无奈’。到那时,军法何在?国法何在?圣朝的规矩,是用两千年的血写成的。臣女不敢因一时之仁,毁两千年之基。”
我转向霍燃,那个方才用沙哑嗓音说出“功是功,罪是罪”的少年正看着我,眼眶依然泛红。
“臣女亦想对霍燃说一句话。你方才说,你若是当年饥民,会跪在韩铮面前谢他活命之恩。臣女想说——若臣女是当年饥民,臣女也会。可现在臣女不是饥民。臣女是圣朝的公主。公主的膝盖,不能弯给一个触犯国法的人。公主手中的笔,只能写给那些遵纪守法的人。”
我放下绢帛,最后一句,说给所有人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帝王之心,在敢。敢为天下先,敢担千古罪。臣女今日判韩铮诛,若他日证明臣女错了,臣女愿担此罪。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臣女选择相信法,而不是相信一个人的眼泪。”
满场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重。
然后是第二案——柳侍郎贪墨案。
此案与此前不同。韩铮案牵扯的是边关将士、饥民流寇,是刀兵血火中的恩怨;而此案牵扯的,是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是文臣之间的刀光剑影,是两份政治理念在无声处的殊死搏杀。更关键的是,此案的中心,站着两个人——谢知衡与柳裁衣。一个是弹劾者的儿子,一个是被弹劾者的女儿。
温辞先起身。太傅之女,与此案几无牵连,却也因此最能客观审视此案。
“臣女温辞,判柳侍郎——无辜。判谢相爷——举贤不避仇。”
她的声音清朗从容,如同在太学课堂上陈述一篇经义的注疏。
“臣女之所以两判皆有利于谢柳两家,非为调和,乃据实而论。柳侍郎一案,物证确凿而人证飘摇。管事已死,死前血书‘吾负吾主’,此为孤证,不足以定谳。粮仓所用木料由下属选定,柳侍郎仅签字验收,此是失察,非是主使。失察之罪,罪不至死,革职降级即可。以失察而定绞刑,是重刑轻罪,有违圣朝律法‘罪刑相称’之本义。”
“至于谢相爷,臣女以为,弹劾不法,乃宰相之责。新律甫出,若无人以新律弹劾高官,则新律便是一纸空文。谢相爷以新律弹劾柳侍郎,恰是在证明新律不是装饰,是在证明圣朝变法之决心。若仅因谢柳两家有政见之争,便疑谢相爷弹劾之动机,则是以心证罪,以臆断人,非审案之道。”
她坐下,神色坦然。那份从容,源自她对法理的笃信,也源自她与此案无涉的幸运。
霍燃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臣霍燃,判柳侍郎——有罪。判谢相爷——举贤不避仇。”
他一言既出,台下便是一阵低语。霍燃与柳裁衣同为世家之后,他判柳侍郎有罪,无异于在柳裁衣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臣判柳侍郎有罪,非因臣不信柳家清白。臣信柳侍郎是个清官。然——臣是军部侍郎之子。臣知道军粮对于边关将士意味着什么。柳侍郎督造粮仓,以次充好,致粮仓坍塌,损毁军粮两万石。这两万石军粮,是边关将士一季之食。将士空腹,何以守边?臣不知柳侍郎是否知情,但粮仓是他签字验收的。既签了字,便该负责。这是臣父教臣的道理——签字就是担责。柳侍郎可以不知道木料以次充好,但他不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他的签名,是边关将士信任圣朝的凭证。信任被辜负了,总要有人担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孩子的悲哀。
“臣判谢相爷举贤不避仇,是因为臣看到了谢相爷奏章中的一句话。那句话是:‘臣与柳某政见不合,然此非臣弹劾之由。臣弹劾柳某,乃因其触犯国法,非因其与臣不睦。’臣不知谢相爷心中究竟如何想。但臣愿意相信——一个能做到宰相的人,不会拿国法当私仇的刀。若连这都不信,臣还能信什么?”
卫霜起身,言简意赅,一如她的风格。
“臣女卫霜,判柳侍郎——有罪。判谢相爷——举贤不避仇。”
她没有铺陈情感,只说了两句话。
“臣女是将军之女。臣女只知道一件事:粮仓塌了,军粮毁了。无论是谁的责任,签字验收的人,便是第一责任人。”
“至于谢相爷——臣女不信他是圣人,但臣女更不信他是小人。圣朝宰相,不至于。”
戚风起身,他方才在第一案中的激动尚未完全平复,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余震。他与此案无涉,但或许是韩铮案让他对“责任”二字有了更切肤的理解。
“臣戚风,判柳侍郎——无辜。判谢相爷——以法杀人。”
满场哗然。
他的判词,是迄今为止对谢相爷最严厉的指控。谢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折扇在掌心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声。
“臣判柳侍郎无辜,不是臣觉得他没错。他错了,错在失察。但失察不是贪墨,不是绞刑。此案证据不足——管事死了,木材商人翻供了,银两下落不明了,柳家抄家只得八百两。这些证据加起来,连‘受贿逾十万两’的边都摸不到。若凭这些证据便能定人死罪,那圣朝的律法便不是律法,是笑话。”
“至于谢相爷——臣知此言一出,必得罪谢知衡,得罪丞相府。但臣还是要说。谢相爷在新律颁布当月便弹劾柳侍郎,且弹劾罪名恰是新律中最重的一条。这是巧合吗?臣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但臣知道一件事——武安府的粮仓也曾塌过,臣的父亲也曾因此被弹劾,弹劾者用的也是新律。那一次,臣的父亲差点丢官。后来查明,粮仓坍塌是因为地基下沉,与贪墨无关。臣的父亲被冤枉了整整一年。”
他看向谢知衡,目光坦荡,不闪不避。
“所以臣不信巧合。臣见过巧合之下的冤屈,臣不敢轻信。”
柳裁衣起身。户部侍郎的女儿,此案的核心——她的父亲是被告,她的家族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也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臣女柳裁衣,判柳侍郎——无罪。判谢相爷——不予置评。”
不予置评。这是一个女儿能给父亲的最大的保护,也是最大的克制。她知道,她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所以她不说。
“臣女判父亲无罪,非因私情,乃因证据不足。臣女的父亲为官二十载,家中只得八百两白银。八百两,在大臣中算是清贫。臣女自幼穿布衣、食粗饭,母亲的首饰不过银簪一支。臣女不知一个贪了十万两的人,会把银子藏在哪里。臣女也不知道一个贪了十万两的人,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妻女过这样的日子。”
“然臣女不愿在此为父亲剖白太多。因为臣女知道,在场诸位中,有人会认为臣女是在为父亲开脱。臣女不是。臣女只是在说——证据不足,不足以定罪。这就是臣女的全部理由。其余的,臣女不说。”
她抬起头,望向顾亭山,望向大理寺卿,望向那把空着的龙椅。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如同一个怕被听见的愿望。
“臣女不予置评谢相爷。不是臣女不敢。是臣女觉得——有些事,不该由臣女来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