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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游历之我们的比试10 等待圣裁 ...

  •   谢知衡起身。
      丞相的儿子。弹劾者的儿子。此案中最受瞩目也最受质疑的人。他的站姿依旧从容,折扇依旧稳稳地握在掌心,可他的眼底,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臣谢知衡,判柳侍郎——有罪。判家父谢相爷——举贤不避仇。”
      他将折扇放在案上,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字字清晰,如刀刻石。
      “臣判柳侍郎有罪,不是臣愿意这么判。臣与柳裁衣自幼相识,臣知柳家门风清正,臣知柳侍郎不是贪财之人。但臣是丞相之子。臣自幼所见,皆是朝堂上的风浪。臣见过真正的贪官——他们家中也没有余财,因为银子都藏在别处。臣见过真正的冤案——清白之人被栽赃陷害,百口莫辩。所以臣不敢仅凭‘家中无余财’便断言柳侍郎无罪。证据不足,不等于无罪。证据不足,只是找不到证据。而找不到证据,有时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被掩藏得太好。”
      “至于家父——”
      他顿了顿。那停顿极短,却足以让人察觉。
      “臣判家父举贤不避仇,不是臣觉得家父完美无瑕。家父不是圣人,家父有政敌,有私心,有脾气,有偏见。家父与柳侍郎政见不合,此事天下皆知。若说家父弹劾柳侍郎时心中全无私念,臣不敢断言。但臣知道家父的脾性——家父最厌恶的,不是政敌,是贪官。家父曾言,贪官是社稷之蠹,不除不足以平民愤。所以当家父拿着新律去弹劾柳侍郎时,臣相信,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国法。”
      “臣不愿为家父粉饰,也不敢为家父担保。臣只说一句:若他日证明家父是以法杀人,臣谢知衡,第一个站出来指证。”
      最后是我的皇兄
      他起身,目光平静,判词沉稳如山。
      “臣李胜,判柳侍郎——无罪。判谢相爷——不予置评。”
      不予置评。与柳裁衣一模一样的四个字。这不是巧合,这是默契,也是无奈。
      “柳侍郎一案,证据不足,依律疑罪从无,当判无罪。谢相爷弹劾之举,依律是行使宰相职权,无论动机如何,程序合法。程序合法,便不当以‘动机’定罪。然臣亦不愿为谢相爷之动机背书。因为臣不知道。在真相不明之前,‘不知道’是最诚实的回答。”
      我起身,最后一卷判词。
      “臣女李安,判柳侍郎——有罪。判谢相爷——举贤不避仇。”
      又是一片哗然。第一案我判诛,第二案我判有罪。与李胜截然相反,一而再,再而三。
      “臣女判柳侍郎有罪,与证据无关,与情理无关。臣女判他有罪,只因为——他的签名。柳侍郎签字验收粮仓,便意味着他以自己的官声与名誉,为那三座粮仓担保。粮仓塌了,担保便要担责。这便是‘责任’二字的分量。圣朝官员千万,若人人都可以说‘我不知情’便推卸责任,则圣朝之政令如何推行?圣朝之法度如何维护?臣女知道,失察与贪墨不同。但今日臣女判他有罪,不是因为他贪墨,是因为他失职。失职亦是罪。只是罪不至死。臣女之判——革职,永不叙用。不为贪墨,为失职。”
      “至于谢相爷——臣女判他举贤不避仇,是因为臣女看到了他奏章之外的东西。谢相爷弹劾柳侍郎后,并未阻止大理寺查案,亦未催促大理寺定谳。他上了奏章,便退至一旁,任由法司秉公审理。若他是以法杀人,他不会放手让法司去查。他会施压,会催促,会干涉。他没有。所以臣女愿意相信——他是在尽宰相之责。”
      八人阐述完毕,校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将士与谋士不再交头接耳,不再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在八人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掂量什么,又仿佛在犹豫什么。这八卷判词,没有一份是相同的。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身份、立场、经历所塑造,所局限,又被各自的良知与勇气所牵引,走出了不同的路。
      然后,大理寺卿站起身。绯色官袍在暮色中如一片凝固的血色,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虽老,犹锋。
      “大理寺裁决——”
      “第一案,韩铮劫粮杀人案。太子李胜、温辞、戚风、柳裁衣四人判赦。霍燃、卫霜、李安三人判诛。韩铮——当赦。”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骚动。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韩铮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还乡,永世不得叙用。另,三十二名殉职官兵,追赠忠烈,抚恤加倍。霍照追赠校尉,陆修追赠文林郎。其家属免赋税十年。”
      霍燃低下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去擦。
      “第二案,柳侍郎贪墨案。霍燃、卫霜、谢知衡、李安四人判有罪。温辞、戚风、李胜、柳裁衣四人判无罪。依律,疑罪从无——柳侍郎无罪开释,然失察之责不可免,降职三级,罚俸三年。谢相爷弹劾之举,程序合法,不予追究。”
      柳裁衣的眼泪,终于在最后一刻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知衡闭了闭眼,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百感交集。
      大理寺卿退后一步,将那卷裁决文书双手捧起,交给身侧的书吏。书吏接过,快步走向校场正北方那座高台——那把空着的龙椅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身影。
      那是父皇派来的人。他一直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一道影子。
      裁决结果递入他手中。他展开,默读,然后将那卷文书收入袖中。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那脚步极轻,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此刻,这些裁决正在送往御前。它们的最终命运,它们将如何影响八人的排名,尚无人知晓。
      顾亭山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苍老却依旧沉稳,如一艘老船在风雨中稳稳抛下铁锚。
      “两案判词,业已宣读。大理寺裁决,亦已呈送御前。此一场决断,诸位所展现的,非独判案之能,更是为人之底色。法理与人情,公义与私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诸位今日之判,无论对错,皆是你们心之所向。而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目光从八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中有赞许,有惋惜,有警示,也有某种深沉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便是你们日后,执掌江山之底色。”
      “休场一个时辰。等待圣裁。”
      校场上,暮色渐浓,秋风渐冷。八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线在最后的天光中闪烁着,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没有人离开座位。因为没有人知道,御前的那份裁决,会给这场比试画上怎样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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