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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游历之我们的比试8 韩铮该赦免 ...

  •   然后是戚风。武安府的幼子,与此案之地有着最深的牵连,却无法证明这牵连究竟是罪责还是无辜。他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张绢帛,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于开口。
      “臣戚风,判韩铮——当赦。”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十岁少年的沉重。
      “臣知此判一出,必有人说戚风偏袒自家。劫粮之地在武安府,武安府有失察之嫌,戚风判韩铮当赦,岂不是为武安府开脱?若韩铮是罪人,则追剿不力亦是罪过;若韩铮当赦,则武安府之失职亦情有可原。此逻辑,臣非不知。”
      他将绢帛重重拍在案上,那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像一声闷雷。
      “然——臣生于武安府,长于武安府。臣见过灾年颗粒无收时,百姓刨草根剥树皮充饥的模样;臣见过母亲为了一口稀粥将幼子送人的绝望;臣更见过武安府府库中,那些贴着封条积满灰尘的粮仓。臣知韩铮有罪,然臣更知一事:若武安府当年及时开仓放粮,韩铮根本不必劫粮!那些饿死的百姓不必死,那三十二名押运官兵不必死,韩铮也不必从一个忠勇校尉沦为今日阶下之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在校场上回荡,震得旗帜都似乎抖了一抖。
      “臣判韩铮当赦,不是为武安府开脱。恰恰相反——臣判韩铮当赦,是在判武安府有罪。臣的父亲,武安府之主,坐视饥民饿殍而不作为,是为失职;放任流寇盘踞鹰愁峡数年而不能剿,是为无能。一个失职又无能的父亲,他的儿子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去审判那个至少救了人的韩铮?”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段话从胸腔里一字一字地推出来。
      “所以臣判韩铮当赦。不是臣觉得他做得对。是臣觉得,若一定要有人受罚,那第一个该受罚的,是臣的父亲,不是韩铮。若父亲不受罚,便没有资格让韩铮替他受过。”
      说完,他猛地坐下,背过身去,不肯再面对台下任何一道目光。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是柳裁衣。户部侍郎的女儿,此案中最微妙的角色——她的父亲查出了那笔去向不明的军粮,奏报朝廷,引来了清剿。若没有她父亲的尽职,此案或许永远不会被揭开。她是揭盖子的那只手,却也因此,与这桩血案有了剪不断的牵连。
      她站起身,面上的泪痕已擦干,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可腰间那串算珠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颤抖,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臣女柳裁衣,判韩铮——当赦。”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铺陈,开口便是算账,一如她的父亲。
      “臣女之判,非凭感情,乃凭数目。此案中,韩铮杀人三十二,活人逾万。三十二与一万,孰重孰轻?臣女算过:三十二条性命,每一人皆有父母兄弟妻子,以每家五口计,共一百六十人受此案波及。一万条性命,以每家五口计,共五万人受韩铮之恩。一百六十人对五万人。若杀韩铮,是慰藉一百六十人之心;若赦韩铮,是告慰五万人之心。此账,一目了然。”
      她翻开绢帛上的另一行数字,声音愈发冷静,仿佛已将自己的父亲从这段叙述中剥离了出去。
      “然臣女亦须言一事。臣女的父亲,是此案的揭发者。若无他查出账目之失,此案不会浮出水面,韩铮或许至今逍遥法外,也或许早已被遗忘。父亲常言,做官如做账,进出须分明,差一分便是失职。他查此案,是尽本分,非为邀功,亦非为害人。然臣女今日判韩铮当赦,非是与父亲对立。父亲查案是为公,臣女判赦韩铮亦是公。同是公心,结果不同,无关忠奸,只是所站之处不同。”
      她放下绢帛,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
      “父亲若在,大约会说我这笔账算得不够漂亮。可父亲也说过,账算到最后,算的不是数目,是人心。”
      卫霜起身时,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她的父亲是韩铮的故主,是当年以军法处置韩铮的人,也是那个不忍杀之、改判革职的人。若无卫将军当年的不杀之恩,韩铮不会活着回到家乡;可若无卫将军的革职之令,韩铮不会沦为寇匪。这是一个闭环的因果,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走向同一个深渊。
      她站得笔直,如她父亲在沙场上的身姿。脸上的表情被压得极平,看不出半分波澜。
      “臣女卫霜,判韩铮——当诛。”
      五个字,如五颗铁钉,干脆利落地钉入木中。
      “臣女之父是韩铮的故主,亦是将韩铮送上刑场的推手。臣女于情,当判韩铮赦。判韩铮赦,便是否定家父当年对韩铮的处置,便是为韩铮正名。臣女何尝不愿?韩叔——韩铮,臣女幼时见过他。他是家父帐下最骁勇的先锋,每战必先登,浑身伤疤不下百处。他对臣女说,霜儿,你父亲是天下最好的将军,跟他打仗,死而无憾。”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迸出来的。
      “然——臣女不能判韩铮赦。不是臣女不念旧情。是臣女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叫军法。”
      她展开绢帛,那上面的字迹瘦硬如刀刻,每一笔都入木三分。
      “臣女是镇国将军之女。臣女自幼在军营长大,见过军法官执刑,见过那些触犯军法之人的下场。军法如山,不可撼动。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用无数人的血写成的铁律。韩铮第一次私放军粮赈灾,依律当斩。家父念其战功,改判革职,已是法外开恩。韩铮不念此恩,反而变本加厉,劫军粮、杀官军、啸聚山林——此是错上加错,罪上加罪。”
      “臣女知他劫粮是为活人。可军粮是什么?军粮是边关将士的口粮,是圣朝疆土的保障。韩铮劫了军粮,北境将士便少了一季之食。若此时敌寇犯境,将士空腹上阵,谁来守边?谁来护国?韩铮救了一万人,却可能因削弱北境边防,置十万人于险境。这账,臣女不会算,也不敢算。”
      “家父当年判韩铮革职,是军法。臣女今日判韩铮当诛,亦是军法。家父与臣女,皆无选择。”
      她说完,后退一步,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可她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判词会被人怎样解读——卫家父女,一个革了他的职,一个判了他的死。可她别无选择。
      然后是我的皇兄。李胜起身时,天边最后的晚霞正落在他肩上,将那身玄色的衣袍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红。他是太子,与此案没有直接的利害牵连,正因如此,他的判词才显得格外重要——他是以储君的身份,以未来执掌江山的人的身份,来断此案。
      “臣李胜,判韩铮——当赦。”
      台下没有骚动。他们已不敢骚动。一个太子说出“当赦”,不是一句话,是一道风向。
      “臣判韩铮赦,只有一个理由,但这个理由,重过所有判诛的理由。”
      他展开绢帛,声音平稳从容,不疾不徐,却字字如沉石落水,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深渊般的回响。
      “君主治国,不可只见法条之森严,亦当见人心之幽微。法条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用死的法条去套活的人心,则天下无不可杀之人。今日之法,是昨日之先帝与群臣共同制定。然先帝制定此法时,可曾预见武安府大雪?可曾预见饥民易子而食?可曾预见一个忠勇校尉,会在军令与良知之间,选择后者?若法条穷尽了一切可能,则天下无需君主。正因法条有所不能及,方才需要君主以心为衡,以道为尺,补法之不足,解情之两难。”
      “若今日臣判韩铮诛,便是告诉天下人:法条之外,再无余地;情理之间,再无通途。这固然维护了法的威严,可也让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铁笼,而不是一把有温度的尺子。臣不希望圣朝的法,是令人恐惧的法。臣希望圣朝的法,是令人敬畏的法。敬畏者,敬其公正,畏其威严,而非畏其冷酷。”
      “故臣判韩铮当赦。不是不惩治,而是惩治有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还乡,永世不得叙用。既告慰三十二死者的冤魂,亦不寒一万生者的心。此臣之判,愿为后来者立一范例:君主治国,法中有情,情中有度,度中有道。”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只有我懂——他在等我的判词。他知道,我不会和他一样。龙凤双生,从来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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