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与君同行》凤宁

5、第 5 章 “这便是通

　　龙灵山，素来有“雅山”之称。溪水清浅，绕石缝缓缓淌过芳草青青，苔痕漫上石边，好一派苍翠美景。

　　任人挠破脑袋也猜不着，它实际上乃是一座坟山。

　　罗明雅与许庆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便上了山。

　　“到了，”终于两人站在山顶，许庆沉沉开口。

　　罗明雅放眼望去，一旁的山间花红柳绿，清泉流响，唯这片土丘枯寂清冷。一枯一荣相衬，明明同处山中，却似隔了层无声的凉薄。

　　她沉吟片刻，柔声问：“大师，敢问你带我来此是何意？”

　　然而许庆沉沉一瞥她：“你不是想学通灵术么？”

　　罗明雅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莫非，大师是要我超度此处亡灵？”

　　许庆并不作答，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纸，提了笔便在其上随意画些什么，边画边不知嘟囔什么咒语。

　　罗明白瞧了半天，还没从那鬼画符中瞅出个子丑寅卯，便见许庆将纸裁成两半，折为两个三角，将其中一个随手抛给她。

　　罗明雅下意识接住：“敢问这是……？”

　　许庆缓缓开口：““放于眉心。”说罢，自己便将那符咒贴于额前。

　　罗明雅不动声色瞟了他几眼，见没什么异样，才把符咒贴于眉心，一股暖流霎时涌入。她缓缓睁眼，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

　　原本清新的山岗疾速被阴霾笼罩，山岗上绿草化作荒草，阴风卷着细碎呜咽，四处都是模糊的亡魂哭嚎。

　　罗明雅面露惊诧，左顾右盼问：“这是哪儿？”

　　许庆吐出两个字：“冥界。”

　　“方才赠你之符咒，乃是连通阴阳之物，将其贴于眉心，便可暂入冥界。但需注意，午夜乃是阴阳交汇之时，若过了午夜依旧没出冥界……”

　　许庆声音冷了几分：“你便会永久困于此处。”

　　罗明雅点点头。两人踱步于亡魂之间，这亡魂男女老少皆有，不少还是身披甲胄的士兵。她眼瞅着一个士兵亡魂身上扎了几支乱箭，哀嚎着从身侧飘过，不禁开口：“大师，你带我来此是为何？”

　　许庆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觉得通灵师是什么？”

　　罗明雅思忖片刻：“……以通灵术除鬼之人？”

　　许庆却摇摇头，转头望向一旁。罗明雅也随之望去——荒草阴气间，一个老妇人焦急地左顾右盼。

　　沟壑在她苍老的面孔上纵横，分明头发还未全白，面容却仿佛已是行将就木。她佝偻着背，腿脚也似乎不太方便，却依旧执着地焦急徘徊。

　　许庆注视她片刻，提步上前，并示意了一下罗明雅跟来。

　　两人站定在老妇人面前，许庆开口：“老人家，敢问您有何烦恼？”

　　罗明雅瞄了他一眼，面对这老妇人时，这位“第一通灵师”的凛冽寒芒收敛了不少，整个人似一块万年坚冰化水，汇入一谭宁静的湖。

　　老妇人没立刻理他，只自顾自嘀咕着什么，许久才反应过来：“……我在寻我儿……”

　　许庆又问：“您儿发生了什么？”

　　“他在幽南关……”老妇人梦呓般道，“他随那女通灵师走了，他在宰相府……他换了身红衣，身上冒出火焰来，他……不，他不是我儿！我的儿……”

　　罗明雅心中大惊，那红衣厉鬼竟是老妇人的儿子！

　　可那红衣厉鬼已被她斩除了……

　　“他说那宰相草菅人命，他要去宰相府刺探刺探……我的傻儿啊，你现在如何……你还需多久才能回来啊……”

　　许庆面上毫不惊诧，只是静静地听着老妇人的呜咽声。罗明雅站在他旁边，一时也沉默不语。

　　“这位妇人，”待那妇人的哭声渐歇，许庆才平静开口，“您儿过得很好，在宰相府旁的都城当了木匠，现娶了一贤妻，生有一儿一女，生活安宁。只是这山岗路途遥远，他可能没法经常来看您了。”

　　那老妇人焦急的眼神安定下来，笑纹攀上她苍老的面孔：“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便放心了……多谢您，官人。”

　　说罢，她身形逐渐涣散，魂魄化为一阵清风，拂过山岗上的芳草。

　　罗明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在原地。

　　“人死为鬼，鬼晓人心，人鬼只隔了生死一念之间，”许庆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望着远方，“万物有灵，唯有以悲悯之心去感受，才可化解世间疾苦。”

　　“这便是通灵师的第一课。”

　　.

　　三年后，山林深处。

　　“吼——！”

　　古树摇颤，万鸟飞尽。巨大鬼影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濒死的咆哮，砸断无数古木轰然倒地，溅起无数尘埃。

　　罗明雅站在它不远处，平静地收刀入鞘。

　　三年的历练时光，足以使一个人改头换面。这三年间，她离开府邸，跟随许庆游历四方。在风雪中，她与冰鬼搏斗；在沙漠上，她护送商队穿越魔障；在丛林里，她与妖兽相拼……无数次历练中，她也用了几次死亡回溯之法，但多亏了许庆庇护和锦鲤气运，次数并不算多。

　　而在不知不觉中，暑去冬来，花谢花开，她的通灵术已登峰造极。

　　哒、哒、哒。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许庆平淡的嗓音：“不错，我的本事你已学了十分，这世间没几个鬼魂你是对付不了的。”

　　“那我是能出师了？”罗明雅问，但心里却并不如何兴奋，反倒充斥着不舍与失落。无他，这三年来她与许庆日久生情，自然舍不得分别。

　　许庆瞥了她一眼：“这么急着离开？”

　　“当然不是，如果可以，我想继续跟你一起游历江湖，”罗明雅浅笑着回答。

　　许庆向林子外走去，淡淡道：“就算你想走，我现在也不会放你。毕竟虽说你的‘术’到了，但你的‘道’还没大成。”

　　“敢问‘道’为何？”罗明雅跟上他的步伐。

　　许庆却没再开口，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行走，唯有踩着落叶沙沙声，生得一派幽静的气氛。待两人走出林子，许庆却停下脚步，望向远方：“融于世而不沉沦者，便可得道。”

　　“道大成者，可洞悉世间万物。”

　　罗明雅随他视线望去，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山间。

　　.

　　罗明雅和许庆是通灵师，身法较常人更出色。但山高路远，他们费了不少时间赶路，总算在天黑前来到村口。

　　“呼……”罗明雅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抹除水囊，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许庆一声不吭，掏出手帕擦了擦她额角的汗珠。罗明雅身姿一僵，但还是没抗拒他。

　　村里的人注意到他们，纷纷围过来。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笑问：“敢问二位是来做什么的？”

　　罗明雅立即起身，拱手道：“我二人是游历的通灵师，经过此地，敢问可否借宿一宿？”

　　中年人与村民对视一眼，倏尔热情起来，挥手招呼他们进村：“原来是通灵师大人，快进来快进来！”

　　村民们也开心不已，冲农田喊道：“有通灵师大人来了！大伙儿快招待招待！”

　　这话语霎时一呼百应——

　　“此言当真？我来见见大人！”

　　“哎呦我被这农田弄得一身泥，这怎能见通灵师大人呢？”

　　“通灵师大人莅临我们村，真是三生有幸！”

　　……

　　村民们脸上满是纯朴的善意，围着他们七嘴八舌，一个要给他们提行李一个拉着他们去自己家做客。罗明雅对这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便悄悄问那中年人：“你们这是……？”

　　“回大人，是这样的，”中年人笑着拱手道，“三年前幽南关鬼事，那鬼引发山洪。我们村离幽南关近，自然是被波及致村里死伤无数。万幸那幽南关之鬼被通灵师所除，我们才得以重建村庄，故此村里对通灵师实在感激得无以复加。”

　　幽南关？莫非是三年前小姐除鬼之处？

　　还有，恶鬼引发山洪？这故事怎如此耳熟……

　　罗明雅温婉笑着与村民交谈，许庆静静跟在她身后。不多时，那热情的中年人打开自家屋舍大门请他们进来，他妻子亦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夫妇俩从方才起便没停过嘴，叨叨着必须请他们好吃好喝。

　　这晚餐真可谓是佳肴，虽无厅堂之宴那般奢华，却自有一番农家风味。

　　罗明雅夹了一筷子白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双眸却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从方才起，她便觉得这村子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况且……

　　罗明雅悄悄瞄了许庆一眼，自从入了这村子，他好像比平日更沉默了……

　　这时，那中年人的妻子在房间里喊话：“李仓，把我刚织好的被褥拿出来，给通灵师大人备好房！”

　　李仓？好耳熟的名字……

　　罗明雅思索半天，余光瞥见一个年轻人从房间里出来，霎时面色惊诧——

　　三年前救过的店小二李仓，抱着被褥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她和许庆面前：“二位大人，许久不见，真乃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