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与君同行》凤宁

6、第 6 章 “道大成者

　　接下来又是熟悉的环节，李仓各种跪拜感恩，罗明雅温和地劝他起来。除此以外，那对中年夫妻也对此等巧合感到惊讶，絮絮叨叨了好一阵与大人有缘之类……

　　过了好一会儿，罗明雅终于拉着李仓坐在木椅上，听他讲述——

　　“他们是我父母，”李仓盯着面前桌上的杯子，道，“三年前，幽南关恶鬼引发山洪，整个村庄被毁，我们只得往附近城里逃亡。”

　　“不久前，我们这些逃亡之人再通书信，发觉大家都有了些积蓄，便决定回故乡。我亦辞却那小二之职，回来帮父老乡亲们重建村庄。”

　　罗明雅微笑着听着，缓缓点头，倏尔感觉到有些不对：“你们逃亡之人……自己书信沟通上了？”

　　李仓抿了一口水：“收到信时我也不敢置信，但回来瞧了一眼，确实如此。”

　　罗明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秀眉微蹙：“不久前沟通上……现在村子就建好了？那农田都能耕种了？”

　　“或许是大伙儿都有劲儿吧，总之是建成了。”

　　这不对劲……罗明雅面色愈发凝重，又张口想问些什么，却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

　　“天不早了，”许庆将茶水一饮而尽，用手帕擦了擦嘴，“乡民们明日还要耕种，早些休息吧。”

　　罗明雅眯了眯眼，意识到什么，便不再言语。

　　李仓和他父母乐呵呵地收了碗筷，给他们准备好水和房间。乡民的木房十分朴素，两张木塌摆于房间两侧，一张桌子立于门口，上摆一支熄灭的蜡烛。

　　罗明雅与许庆洗漱完了进房间，分别坐于两张木塌上。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这毕竟是别人家里，两人熟识三年，又不是卧于同一张塌上，自然不会再挑三拣四。

　　乡村的夜晚透着都城没有的幽静，透过窗外，可以望见夜幕中的繁星点点，伴随时不时陆蛙的叫声，令人心神都安宁下来。

　　罗明雅静静望着窗外夜景，倏尔开口：“怎么一回事？”

　　许庆却没回应，过了好一阵，才听他道：“你跟我历练了三年，回去后我引荐你当朝廷通灵官吧。”

　　这话简直是答非所问，罗明雅不动声色，语气带上几分笑意：“许大师这是何意？”

　　许庆声音都一潭深泉般静：“你要出师了，自然得更上一层楼。这样你便无需再畏惧家族，你已站在最高峰了……”

　　罗明雅难得打断他，笑了一下问：“你不是说，我还没得道大成吗？”

　　许庆倏尔不言语了，整个房间陷入凝固般的寂静，夜风从窗外灌入，一丝诡谲暗流涌动。

　　许久，他缓缓开口：“宰相之女曾来幽南关除鬼，失败而终，而这村子亦是被那恶鬼所害……”

　　一丝毛骨悚然之感从罗明雅心底涌出，她的坐姿都僵了几分。

　　许庆却并未往下说，话锋一转：“你知道宰相之女如今在何处吗？”

　　“……不是被你收于符纸庇佑吗？”罗明雅艰难问道。

　　许庆摇摇头，声音沉沉：“不，她早已亡故了。那符咒中的魂魄，乃是我以鬼神之笔所绘伪造的。”

　　宛若一记天雷轰下，罗明雅彻底呆住了。

　　许庆却并未等她回神，声音再度沉冷几分：“她会死，我们亦会死，万物终死，无人能逃……”

　　“……就像这村子一样。”

　　轰——！

　　远处传来恐怖的咆哮，那是来自最古老水神的威慑，万物生灵皆不可逃脱。水流轰鸣声、雨水倾盆声、混杂其中的泥石滚滚声……无不昭示着一场灾难——

　　山洪。

　　罗明雅猛地站起：“近几日这儿都无雨，怎会突发洪汛？！”

　　下一瞬，村民们惊慌的叫喊声从村子各处响起——

　　“发洪水了！发洪水了！乡亲们快跑啊！”

　　“路被泥石堵了！过不去了！”

　　“我儿还在里面！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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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明雅怔怔望着窗外毁天灭地般的一幕，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却打心底不愿承认。

　　她听见门外传来哭喊声，那是李仓的声音。他喊他父母快逃，他哭得撕心裂肺……

　　“坐下，”平静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许大师……”罗明雅僵硬地转过头。

　　“只剩最后一步了，”许庆端坐在塌上，嗓音在洪水咆哮中显得格外沉静，“坐下。”

　　罗明雅漂亮的眼眸颤了颤，慢慢坐于塌上，与许庆相视。倏尔，她余光瞥见一块巨石从窗外飞来，径直砸向她！

　　她下意识便想躲避，然而那巨石已迎面砸来，霎时间她眼前一黑……

　　.

　　滔天洪水在黑夜中咆哮，混杂母亲的哭喊、婴孩的啼哭、年轻人的嘶吼……无数光景中混沌中旋转，将罗明雅的心神拽入黑暗。

　　“醒来，”清冷的嗓音好似一柄利剑，霎时击破这片黑暗，让她的意识重见天日——

　　“咳咳！”罗明雅猛地坐起，咳嗽了几声，抬眸便对上一双幽静的眼瞳。

　　许庆蹲在她面前，缓缓开口：“看看四周吧。”

　　罗明雅怔了怔，昏迷前的记忆全涌上心头，她立即向周围望去——

　　此时还是黎明之前，放眼望去，一切景象皆笼着昏暗。但多亏了远处山脉上那一缕天光，鸭蛋青色的天幕中能勉强看清景象轮廓。

　　农田、小路、屋舍皆不见，草木催折，周遭皆是残垣断壁，一层厚重的淤泥掩埋了一切生机。在那坍塌的屋舍下，无数骸骨已发黑，死寂无声。

　　哒、哒、哒。

　　一道脚步声从废墟中响起，罗明雅扭头望去。

　　李仓怔怔站在两人面前，神情从惊诧渐渐变为激动喜悦，好似昨日重逢一般。他抱着什么东西，噗通一声跪在她和许庆面前：“二位大人，许久不见，真乃是缘分！”

　　罗明雅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那是破败发黑的被褥——同昨日相遇的场景一模一样。

　　李仓没察觉她的异常，絮絮叨叨念了一番感激话语，便对旁边喊道：“爹，娘！通灵师大人来了！就是前些年救了我的那二位！”

　　“诶嘿嘿，当然得好生招待了！”

　　“通灵师大人莅临我们村，真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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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明雅看着李仓在空荡荡的废墟上自言自语，渐渐的，一道道虚幻的身影显现在他身旁，善良的中年夫妻、抱着孩子的母亲、笑呵呵的老人……

　　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点浑身漆黑，有的脖颈上空空如也。他们却皆汇集在李仓身边，鬼气凛然，却并不阴森，反倒显得十分温和纯朴。

　　罗明雅静静注视半晌，轻声问：“村子根本没重建，对吗？”

　　“昨日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许庆亦看着李仓，缓缓点头：“他的执念将亡灵们从废墟里解脱出来，每日重复相同的行径，又在半夜被山洪淹没……”

　　“他们在已经覆灭的村庄里，一次次轮回。”

　　远方山峰，朝阳渐渐探出头来，山上的苍翠碧绿清晰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罗明雅薄唇轻启：“人死为鬼，鬼晓人心，人鬼只隔了生死一念之间……”

　　“万物有灵，唯有以悲悯之心去感受，才可化解世间疾苦。”

　　许庆接话：“融于世而不沉沦者，便可得道。”

　　“道大成者，可洞悉世间万物。”

　　“可喜可贺，你已得道大成了。”

　　罗明雅沉默良久，缓缓蹲下。晶莹的紫气从她袖中散出，汇聚为一枚小玲珑剔透的珠子——

　　那是死亡回溯能力的本源。

　　许庆挑了挑眉，却没问什么，他本就不会对别人的秘密刨根问底，纵使这人是熟识三年的弟子。

　　罗明雅将那枚轻轻置于地上，望着它一路向前滚去，轻轻碰到李仓的脚，与他融为一体。

　　她喃喃自语：“……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从三年前起，她便对这死亡回溯之法多有疑惑，但实在无法查明它的来源。现在看来，三年前小姐来幽南关除鬼时，便沾上这轮回之力。

　　罗明雅站起身来，拍拍衣袖，温柔的微笑又显现在面上：“走吧，许大师。”

　　许庆与她对视良久，万年坚冰般的脸庞竟浮上一丝笑意。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向远方行去。

　　朝阳初升，金色的晖芒洒在前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