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与君同行》凤宁

2、第 2 章 许庆大师慢

　　花木扶疏的庭院里，涓涓细流从假山玲珑淌落，绕过那繁茂古树。古树参天，不知历经几载岁月，树皮皲裂，枝头缀着点点繁花，风过处花叶轻摇，为小姐闺房更添几分清幽古意。

　　然而现在这幽静的木窗中，一方光景宛若凝固。

　　罗明雅保持着微笑，双眸却眯起：“许庆大师，我怎听不懂你此言？”

　　许庆静静注视她：“通灵道法中，糯米有万分一的失灵机遇，而你的气运竟能碰上这事，此乃是锦鲤之体。”

　　“我等通灵师讲究莫扰尘世，但若是碰上换魂，还牵扯到锦鲤气运，我亦不得不插手一二。”

　　罗明雅面带微笑，不动声色打量面前人。许庆黑白分明的眼静静注视着她，那双眼梢微挑，瞳色漆黑如墨，又似千年陈冰般冷漠。

　　学通灵术之人皆如此孤高么？

　　两人沉默对视稍许，许庆转身将背着的竹篾取下，从中掏出一沓符纸。他扬手一挥，几缕墨丝便从符纸飘散而出，汇聚成一团魂灵模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子的魂魄，其长相与铜镜倒映的小姐容貌一模一样。

　　“这是小姐？”罗明雅轻声问。

　　许庆没搭话，将符纸放回竹篾，小姐的魂魄被符纸收回，他又从中取出一张宣纸，伸手递来。

　　真是冷淡，能递纸绝不开口……罗明雅接过宣纸，端正的笔触映入眼帘，她仔细阅览起来——

　　“正月初七，又曰‘散魂日’，宰相之女于幽南关斩鬼失手，竟让那鬼魂随她回府，如今不知附身于府中何人。而小姐亦遭鬼魂反噬，气运不断流失，为不让家人担忧便未告知他人，岂料竟被怀疑为鬼魂顶替。”

　　“昨日小姐的气运已见底，便恳请许庆将她收于符纸，暂且庇佑她的魂魄。岂料今天她气运竟陡然回升，经通灵术验后发现此体果真是换了魂。此魂是府中洒扫丫鬟，竟是万里挑一的锦鲤之体，凭一介凡人的气运可同鬼魂分庭抗。”

　　“锦鲤……”罗明雅喃喃细语。

　　她想起自己的过往，每次分派任务总能分到干净体面之事，集市桌游总能赢钱币，十岁落了河竟依水浪漂回岸上……莫非真是锦鲤气运？

　　以及——

　　我原身果真是死了……罗明雅静静注视纸上黑字，哑然一笑。

　　许庆瞥了她一眼，没有言语，俯身从竹篾中掏出一把折扇，“啪”一声展开，轻轻扇起风来。

　　这暮春三月便不知何故如此闷热，但这扇子大半的风都拂过罗明雅的发丝，令她感到一阵清凉的舒适。

　　她诧异抿嘴一笑：“大师这是？”

　　许庆摇着扇子：“你当丫鬟时我便注意到你，你确实乃是锦鲤之体，故此我需善待你。”

　　通灵师关心人也非得找个托辞么……罗明雅笑眯眯：“许大师一直在注意我？”

　　许庆的折扇拂来清风，与他面无表情对比鲜明：“为寻那鬼魂顶替之人，我将全府上下查探个遍。因此我十分确信，你绝非那恶鬼附身之人。既然你乃是这府中唯一可信之人，我便找上了门。”

　　叫你说这么多话实是难为你了……罗明雅摸摸下巴：“那鬼魂附身何人？”

　　许庆依旧冷淡：“尚未查清。”

　　两人沉默稍许，罗明雅倏尔一笑：“许大师，你成日摆这沉默冷淡的模样，谁可知其中一片真心？”

　　许庆扇扇子的动作一顿。

　　罗明雅笑出两个小酒窝：“故此，可需我来助你？”

　　许洛那双寒锋般的眼眸上移，定在她那两个可爱的酒窝上。

　　罗明雅薄唇轻启：“此鬼同小姐交锋数回合，而如今小姐出事，我替了小姐之体，那么我极可能找出破局关键……”

　　“甚至可能寻出方法，将我同小姐魂魄换回！”

　　树影簌簌摇曳，三月春风拂过，便吹来一阵芬芳馨香。两人对视良久，许庆冷眸瞧着她，“啪”一声收起扇子。

　　他俯身在竹篾中翻找片刻，取出一块玉牌：“拿着。”

　　罗明雅接过玉牌：“这是……”

　　“小姐亲手雕刻的玉牌，若遇到鬼魂攻击，轻叩三声，便可在一柱香内使用小姐的通灵之术，”许庆背起竹篾，转身离去。

　　他走出几步，倏尔回过头来：“莫名同小姐换了魂，你或许会有些不知所措。”

　　“但莫要害怕，我与你同在。”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明雅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股暖意如春风般拂上心头，她倏尔温婉笑起来：“大师慢走！”

　　许庆脚步顿了顿，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一阵微风拂过，罗明雅喃喃自语：“古怪的人……”

　　方才的交谈中，许庆话里话外皆未提起过死亡回溯一事，对方或许并不知晓她死而复生的秘密……

　　她静静注视手中玉牌，不禁一笑：“但还挺有趣。”

　　.

　　据宰相府之规，每逢月初，便需进行家族议事。由于宰相之女习得通灵之术，因而亦可参与其中。

　　一番梳妆备礼后，身着玄色礼服的罗明雅便出了门，随丫鬟知画行至厅堂。

　　映入眼帘的便是笔力沉厚的牌匾，顺势下看，一张太师椅居高临下，一名中年男子坐于其上，好似座大山，在青鼎炉烟雾袅袅中尽显威严之姿。这便是当朝宰相，小姐的父亲。

　　而在其面前是一张木桌，家族各子弟依照礼数依次就坐。

　　罗明雅来得不算早，刚一落坐，便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打量——叔辈们的、弟兄们的、甚至还有来自父亲的……众人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端详她，似在分辨她是人是鬼。

　　罗明雅心知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微笑，丝毫不失大家闺秀风尚。

　　既然她原身已死，那便更应扮演好小姐，如此才可生存下去！

　　叩叩！

　　主位上，宰相用指关节轻敲两下桌沿，待众人目光汇聚于他后，才缓缓开口：“此次议事，我们姑且不聊那些争权夺利之事，得先解决燃眉之急。”

　　“诸位皆知，府中有一人被鬼魂所顶替，而此人身份仍未明朗，可能是府中任何人……”

　　宰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甚至可能，就在这厅堂里。”

　　话语的余韵在厅堂里回荡，众人皆说不出话来，罗明雅列坐于席间，不动声色打量宰相。

　　倏尔，一阵阴冷袭上她心头，仿佛深秋的午夜中，那来自乱葬岗的寒风呼啸而过。

　　此处有鬼？她立即警觉。此等阴风绝非暮春时节会出现的！

　　罗明雅攥住袖中的玉牌，轻叩三声，倏尔——

　　“啊！”

　　在她侧旁，一个仆役痛苦跪倒在地，双目泛白，脸色肿胀青紫，指甲伸长，竟变作一副青面獠牙之态！

　　罗明雅眼神一凛，素来温润的笑容沉下去。她双手结印，猛然甩出一个镇鬼符，将那仆役镇压于地上！

　　“嗬、嗬……”那青面獠牙的仆役拼命想爬起身，背上却金芒一闪，再次将他按回地上。无论他如何挣扎，皆逃不出这符咒的镇压！

　　罗明雅正要松一口气，一阵不祥的预兆便从心底涌出。下一瞬——

　　唰——！

　　先是一阵诡异的冰冷，紧接着演变为钻心的疼。罗明雅僵硬地垂下头，便惊觉自己被一柄利刃从后贯穿。

　　她一顿一顿回过头，便对上父亲冷酷的双眼。那柄贯穿她的长剑，剑柄便被宰相握于手中。

　　“果真是被顶替了！”宰相冷冷道，“孽障！”

　　什么……恍惚间，罗明雅闪过无数疑问，却在下一瞬对上了一双血眸——

　　在她对面，四公子好暇以待地撑着脑袋，却不知他已双目血红。冲天的鬼焰从他身上燃起，阴风从鬼焰中呼啸而来——正是方才感受到的阴冷！

　　鬼气森森的四公子、青面獠牙的仆役……两张脸在空中碰撞，罗明雅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那仆役并非鬼魂！青面獠牙、双目泛白……此乃僵尸之征！真正的鬼魂是四公子！

　　若真正的小姐在此，定不会认错鬼魂与僵尸。宰相也凭借这点，确认了她并非小姐本人！

　　大意了……

　　一阵天旋地转，罗明雅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甚至可能，就在这厅堂里。”

　　细密冷汗打湿发鬓，罗明雅猛然睁开眼，溺水般喘息起来！

　　厅堂霎时一片寂静，主位的宰相端详她片刻，眯起眼问：“你身体抱恙否？”

　　罗明雅勉强抑制住喘息，双手抱袖，浅浅一笑：“无碍，只是稍有些闷热罢了，叫人通风即可。”

　　她方才仔细思索过了，这佣人既然变成僵尸，早不发作晚不发作，为何偏偏在此时才化身？而四公子既然为鬼，方才他被侍卫带去验明正身，为何现在可出现在厅堂内，而非囚于狱中或直接斩杀？

　　结合方才宰相等人的反应……罗明雅的笑容带上几分冷意，她听说过一种毒药，给活人服下，毒发时便会呈现出类似僵尸之征……

　　这是在试探她啊……一家子皆不是什么好鸟。

　　此时，一个尖刻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依我看……”四公子斜觑着她道，“既然小姐受不得闷热，那便回房歇息去吧，反正这鬼魂之患要你也无用。”

　　厅堂中无人应答，连那宰相亦眯起眼打量罗明雅，并未开口为女儿辩解，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罗明雅并未搭话，一面保持面上温婉的微笑，一面攥住袖中玉牌，轻轻叩了三声。下一瞬，点点寒星剑芒便在她袖中拂动，汇聚成一柄锋利的剑！

　　四公子还在喋喋不休：“小姐毕竟是一介女流，念在其通灵术上才得以参与议事，如今既然失手放了鬼魂入府，此等重罪……啊——！”

　　利剑骤然出袖，挟寒气转瞬袭来，直直刺向他面门——

　　噗嗤！

　　四公子霎时被利剑刺穿，熊熊鬼焰随之燃起，他双目泛红，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在他对面，罗明雅手持斩鬼剑，脸上如春风般的微笑已消失不见，她冷冷道：

　　“放鬼魂入府，确实是我之过也。因此，我必将你这府中鬼魂斩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