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与君同行》凤宁

1、第 1 章 一觉醒来丫

　　暮春三月，罗明雅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垂落的白纱帐，窗边紫檀书案摆笔墨话本，再侧是几盆兰草，柔光漫屋，陈设清雅克制，尽显世家温润端庄的气韵。

　　罗明雅怔了半晌，飞速翻身下榻：“小姐我知错了！奴婢也不知怎就闯入小姐闺房……”

　　她一边道歉，一边悄悄打量房间内陈设，思考该如何活命。

　　是的，她并非是此闺房的主人。

　　此乃景和四十年春，大宁太平，朝政安稳，百姓日子安居乐业。而这一番国泰民安图景中，大宁宰相功不可没。不仅是因他勤于政务，还因他女儿有一特殊能力——

　　传言道，宰相之女可通灵鬼神，为民间解决不少魑魅魍魉。

　　罗明雅便是宰相府中的洒扫丫鬟，昨日同姐妹们打扫完卫生后，便回房歇息去了，谁料醒来一睁眼便到了此地。她曾为宰相之女打扫过几次房间，因此一眼认得此乃小姐闺房。

　　虽知小姐性情好，但罗明雅可不敢拿自己脑袋赌。

　　“……奴婢再也不敢了……嗯？”罗明雅视线扫过室内，与角落一个目瞪口呆的女孩对上眼，从服饰看对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两人对视良久，罗明雅扯了扯嘴角，礼貌微笑道：“你……”

　　丫鬟神情渐渐惊恐起来，见了厉鬼似的连连后退，尖声惊呼：“救命！侍卫长大人救我！”

　　“小姐……小姐当真被鬼魂顶替了！”

　　什么……罗明雅又愣了片刻，余光却瞥见自身——她此时撑在地上，松而软的袖口镶一圈浅粉绣边，身间悬一枚小巧白玉饰品。肩头垂素纱披帛，边角绣细碎兰草纹样，周身无繁复金饰，料子柔软雅致，配色清淡素净。侧旁是一双兰云文绣鞋。

　　且慢，这不是小姐的服饰吗？我怎变成小姐了？

　　未等她反应过来，门便被轰然踹开。一队侍卫气势汹汹闯进来，如一群猛兽般围在她周边。

　　他们旁边还跟随一人喋喋不休：“瞧见没，我的话准没错吧！这女人常年通灵，同恶鬼为伴，果真是被顶替了！”

　　这尖锐的语调唤起罗明雅的记忆——小姐同父异母的弟兄，府中四公子，性情嚣张跋扈，府中仆役多对他避之不及。

　　侍卫长没搭理他，冷酷的目光落在罗明雅身上。

　　罗明雅霎时有种被豺狼虎豹盯上的错觉，但还是稳住心神道：“且慢，我真是小姐，若需明辨身份……”

　　然而她话未落音，侍卫长霎时脸色大变，举起长刀吼道：“果真是妖孽！竟敢冒充小姐！看刀！”

　　手起刀落，罗明雅还未反应过来，便是眼前一黑！

　　.

　　“呼、呼……”罗明雅猛然坐起来，发鬓还沾着惊魂未定的汗珠。

　　我方才是死了么？那现在又在何方？地府么？

　　“小姐！”丫鬟的声音从旁响起，她冲过来扶起罗明雅，“您没事吧？脸色怎如此难看？”

　　罗明雅惊疑不定望着她，脑中只余一个念头——我没死？还回到了刚醒时分？

　　她竭力稳住呼吸，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无妨，只是噩梦罢了。”

　　冷静、冷静……既然没死，就必须演得同小姐一模一样，否则定会又被当作鬼魂除掉！

　　丫鬟似乎松了口气，边扶她边用余光瞄她：“那便好，我就说小姐乃是通灵之体，怎可能被鬼魂顶替……”

　　又出现了，鬼魂顶替究竟为何事……罗明雅微微蹙眉，刚想开口询问，却霎时顿住——

　　万一小姐知道此乃何事，那她一问不就出破绽了么？

　　“小姐，您怎么了？”丫鬟扶着她问，同时用目光打量她——

　　这丫鬟的疑虑还没被完全打消，她想。

　　念及此，罗明雅轻轻摆摆手，温和笑道：“不妨事，扶我去镜前梳妆打扮，知画。”

　　她从前洒扫房间时，曾听人提起过小姐贴身丫鬟之名。

　　知画应了一声是，扶她坐到梳妆台前的木椅上，一张脸庞倒映在铜镜中——一头乌发松挽垂落，眉目清丽不俗，眼尾微垂，肤色莹白似瓷，不施丝毫浓脂艳粉，便衬出大家闺秀之气。

　　此等绝美容颜，自然乃是小姐之貌，自己确实顶替了她。

　　那真正的小姐去了何方？

　　不知为何，罗明雅并无翻身为小姐的喜悦，反倒有些说不清的哀伤，不知是为消失的小姐，亦或是为失了原身的她自己。

　　她很快振作起来，又思索起另一个疑问——

　　自己方才分明是死了，却又活了过来……

　　莫非但凡自己一死，便可回到过往重来？这能力有次数限制么？无论何种死法皆可触发么？

　　况且这能力是如何来的？同那鬼魂有关么？

　　罗明雅沉吟片刻，轻声问知画：“府中之事，可有何新进展？”

　　她并未指明是何事，若小姐本不知鬼魂存在，她也能糊弄过去。

　　岂料知画竟面露愧疚之色，倏地跪倒在地：“小姐，奴婢惭愧！”

　　罗明雅没被人跪过，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小姐，俯身去扶她，“知画平身，你这是做甚？”

　　“小姐素来温和宽容，待奴婢不薄，奴婢方才却听信谗言，竟怀疑小姐是鬼魂顶替！”

　　“此乃人之常情，我怎会责怪于你呢？”罗明雅轻轻扶她起身，温声问道，“你仔细说道说道。”

　　知画怔怔望着她，泪眼婆娑里写满了小姐嗓音好温润，小姐动作好柔婉，小姐如此人美心善我怎能辜负她云云……

　　“多谢小姐仁慈，”在她如春风般的嗓音中，知画擦了擦泪珠，“前些日子，小姐您除鬼后便沉默寡言，茶饭不思，全府上下皆在怀疑您被鬼魂顶替了……”

　　全府上下……皆在怀疑……

　　罗明雅霎时间没想法了。她原先就非小姐本人，不知能否蒙混过去，谁知还面临此等难关，生机实是渺茫……

　　叩叩叩！

　　门外传来粗犷的喊声：“小姐，府中急事，烦请开门一叙。”

　　这声音响起那刻，罗明雅便觉出此乃侍卫长之声，即一刀让她人头落地之人。

　　若小姐在此，她会如何应对？

　　上一次的情景飞速闪过，定于一个不同寻常的迹象上——侍卫长进房后并未立即动手，而是先细细观察她，直到她出声争辩，才确认她并非小姐本人。

　　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

　　一番思绪眨眼间收敛，罗明雅柔声道：“知画，开门吧。”

　　知画应了一声，便去开了门，一队侍卫进了房，为首的仍是那铁面无私的侍卫长，紧随其后的便是那嚣张的四公子：“这女人近几日言行异样，定是被鬼魂顶替了，你可得仔细查探……”

　　罗明雅并未理会，双手揣袖，微笑开口：“侍卫长，你可知擅闯女眷住所乃是重罪？”

　　侍卫长定定端详她片刻，倏尔跪倒在地，抱拳道：“恕属下无礼。小姐为人善良，待属下不薄，但您作为通灵之人应当知晓鬼魂危害。现如今全府上下皆在怀疑您为鬼魂，四公子更是要求彻查，老爷亦已准许，属下才敢行此不礼之举。若小姐实在不满，属下任凭处置。”

　　心脏重重落回胸腔，细密的冷汗已粘湿发鬓，罗明雅暗自松了口气。

　　是的，男侍卫随意靠近小姐闺房，甚至擅自扣门，乃是严重的失礼行为。作为实力地位傍身的小姐，第一反应应当是质问，怎会是焦急的辩解？

　　罗明雅缓缓起身，笑容更甚：“你说彻查，是想如何彻查？”

　　四公子冷笑一声：“还想如何？自然是押入府中监牢，叫通灵师来细细查探。懂点通灵术的皮毛便自视甚高，你终究是一介女子，休想分得半点家产！”

　　罗明雅发觉，知画神情间略带愠怒，但仍是未敢出言辩驳。

　　她转回视线，笑盈盈看着四公子：“四公子，都说为人需知礼，你连礼数都与我有云泥之别，又谈何男女呢？”

　　“你……！”四公子刚要发怒，便被侍卫长抬手拦下。

　　他朝手下侍卫示意一下，两人便立刻抬出一个袋子，从中抓取出一把东西撒在罗明雅脚边——是一把糯米。

　　这是在验人鬼，又要死一次么……罗明雅面上纹丝不动，暗自屏息。

　　众人等了稍许，屋内的沉寂被侍卫长缓缓打破：“糯米并无异样，未发黑亦未也化为粉末，是小姐没错。”

　　没死？罗明雅微微眯起眼。

　　四公子大惊：“怎可能如此？侍卫长你……”

　　“四公子，”罗明雅笑眯眯，温柔开口，“你质疑我非人，结果证实并非如此，那是否也应对你彻查呢？”

　　侍卫长立即应声：“带四公子去彻查！”

　　“你给我等着！”四公子大骂着，却还是被两个侍卫带出去。

　　待四公子离去后，侍卫长领着一众侍卫跪地道歉，见罗明雅表示宽恕，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去，临行前还叫了个佣人来打扫糯米。

　　佣人带着扫帚出去了，房间恢复宁静，知画笑了起来，给她端来一杯茶水：

　　“小姐实乃是巾帼不让须眉！这四公子常欺负仆役，对女佣尤其刻薄。还是小姐机敏，叫他无话可说，实是大快人心！”

　　罗明雅浅浅一笑，接过茶微抿一口：“好茶。就当是给他个教训。”

　　待她将茶一饮而尽，知画笑盈盈端着茶盏出门清洗，轻轻合上门，房间便只余她一人。

　　“呼……”罗明雅长舒一口气，方才一番表演叫她心神疲惫，但依旧不敢放松坐姿。

　　叩叩叩！

　　又来？罗明雅蹙眉，却发觉此次声音并非叩门，而是从窗边传来的！

　　她迅速转头望去，一个黑袍人立于窗边，正抬手轻敲窗沿。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朗月般的容颜，眉峰挺立，眼若寒星澄澈，自有少年郎的流光溢彩，又不失强者的沉稳庄严。

　　两人对视半晌，黑袍人始终没开口。

　　罗明雅只得拱手行礼，微笑出两个小梨涡：“敢问阁下何人？”

　　黑袍人这才拱手回礼：“在下通灵师许庆，幸会。”

　　下一瞬，这人抛下惊雷般的话语：

　　“我知你并非小姐本人。”

　　“望你愿听我一言，宰相府的洒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