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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救不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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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应堂语毕,当真不再看他,转身拄着拐杖就要与他擦肩而过。靳梵微微怔然,目光追随着他,鼻尖萦绕起一股寺庙中常有的檀香。
“颐先生,”靳梵即刻转身,跟上先生的背影,重新换了措辞:
“晚辈今日前来拜访,其实是想求您……医治我的爱人。”
颐应堂脚步未停,拐杖若有若无点了点地面,他的嗓音浑厚慈祥,说出的话却有些残忍:
“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我有许多亲传学生,不乏优秀之辈,你上别处吧。”
拒绝之意言辞有力,靳梵僵在原地,感到些许挫败。果然这位颐先生如传闻所言,脾气古怪不轻易出诊。
不知当年靳书铭又是花了什么法子说动的颐先生,说起来他早年的人生可真够一帆风顺,好似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便唾手可得……可太耀眼了,难免遭人仇恨。
如意门“吱呀”一声推开,靳梵抽回思绪,见先生缓着步子迈过门槛,而自己马上就要吃闭门羹,眼下无法顾及太多,三两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语气诚恳:“恕晚辈失礼,只要您肯救他,无论结果、条件您开,只要靳家能做的,必在所不辞。”
颐应堂辩出话中深意,缓缓回头。
“你想用靳家威胁老朽?”
“晚辈不敢,只是恳请先生。”
“恳请?”颐应堂敛起笑意,鼻间发出声冷哼:“不愧为亲兄弟,眉眼间全是他的影子。”
靳梵一怔。
反应过来口中所说的“他”便是靳书铭,这么多年先生竟还记得他,内心一阵唏嘘。
“家兄比我优秀太多。”
“你自然比不上他。传闻靳家二少不学无术玩世不恭,今日却肯为一人低声下气,当真稀奇。”
颐应堂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一寸寸划过,方才的祥和消失殆尽,转而带上无声的审视与严厉。
“他如今……是我爱人,今日所做一切,于情于理。”
颐应堂:“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
“真是孽缘……”颐应堂冷笑两声,移开目光。
靳梵张了张口。
半晌,他与先生隔着层微弱雾气对视:
“先生何出此言?”
颐应堂抬手虚握在唇边,喉间传来一阵低咳,强压下身体的不适,重又带上浅淡的笑意。
“我不知你话里几分真假,我于你眼中看不出真情,你拥有一些人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你该去珍惜。”
靳梵微微蹙起眉,心下有几分迟疑,他不太明白颐应堂话里话外的含义,目光下垂,落到颐应堂手中,腕间的紫檀佛珠此时被他握在指尖,其上刻有细小的心经,他不徐不缓得拨弄,发出声声脆响。
“所以先生早已算到我今日会来,只是不愿改变决定?”
靳梵的嗓音轻轻响起,颐应堂却摇了摇头。许是站久了,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倦色,眼神也不如开始清亮:
“我救不了他。”
靳梵原地一愣,他上前一步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您都还没尝试,为何就要妄下决断?”
“人各有命,因果循环。”
耳畔再次响起三声铜钱脆响。仿佛寒冬中泼下了一盆冰雪,那团小小的火苗蓦然熄灭。
可靳梵依旧固执得反驳:“先生,我不信这些,不信命。”
颐应堂闻言不再应答,自顾前行,准备按照旧例将这些不速之客闭之门外,年轻人总是气盛毛躁,他虽与书铭眉眼相像,却远比不上他万分之一。
一旁的郑元没忍住开口:“颐先生!若有失礼之处请您海涵,实在走投无路,求您出手相救!就算是……看在靳书铭的面子上,他早年得您医治,曾对您的医术赞不绝口,您……”
“先生!您怎么了?!”靳梵察觉到异常,急迫得打断郑元,快速上前两步,抬手扶住颐应堂摇摇欲坠的身体。
“……”郑元的左肩被靳梵不轻不重得拍了拍,慌忙稳住重心,猛得抬眼只见老先生躬着身子,仿佛很是痛苦,咳嗽不止,指缝间竟还有鲜血溢出。
他以为自己说错话恼了先生,慌着神准备上前,后方顷刻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推开。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师傅都说他不医了!听不懂吗?为什么还总是来打扰他老人家?”
那青年二十五六的模样,也是身穿长衫,大抵是颐应堂的学生。他迫切上前,没好气得推开靳梵,小心扶着师傅进去休息。
那青年虽与他身材悬殊并没有伤及他,但靳梵自知理亏,心下担忧自责,无奈之下叹了口气,身影立于门槛之外。
“晚辈不知会这样,打扰您养病了。”
青年:“是么,你知道啊?那就别怪我师傅不近人情,他一辈子行医治病,问心无愧。可我师傅是人不是神仙,他医人花费的无数心血都是用他的健康为代价,外人有何资格品判他见死不救?”
郑元:“我们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意思你心里清楚,请回吧。”
“这……”
“……”
“走吧。”先生意已决,且眼下身体抱恙,不适合再讲这些。
靳梵最后向先生行礼,转身时兜里的手机响起。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接起电话:“父亲?”
“……”
远处青山连绵不绝,隔着薄薄的雾气折射出淡紫光彩,上空又开始燃起烟火,彩色的花朵消失后只留下灰蒙的烟雾,复又被下一片烟花藏起。
颐应堂不再拨动佛珠,许是这心经真有奇效,令他不再心头钝痛。
那声“父亲”唤起了许多曾经的回忆,他的目光越过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停留在天空那片刺眼的烟火处,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悲伤与怆然,早已湿润。
……书铭如果还活着,定然与这孩子一样俊秀挺毅。
他擦去嘴角的瘀血,推开学生递来的药,长叹一口气。无用却苦,徒增痛苦罢了。他也想不信命,可他这辈子行医无数,却落得孤独一生,他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也救不了那个口口声声说心甘情愿给他养老送终的少年。
哪怕他知道,少年人只是为了救他的心爱之人……
门庭三尺雪,他曾长跪不起。
屋外。
“……”电话中传来忙音。
靳梵放下手机,父亲通知他部分公司正在走程序转到他的名下,并且交代了一系列相关事宜。
另外他明天让自己去学校办毕业手续,顺便给宋雨瓷办休学,以他的身体情况难以支撑学业,外加结了婚,总归不适合经常出去抛头露面。
他照例公事公办得答应,恍然发现眼下天色渐晚,离开时心情远不如来时松快,闷闷的,脑海中也总是想起那张病殃殃的脸。
也不知到他后来有没有消毒伤口,否则万一感染,体质差难免又要发烧,先前他刚养出来的一点肉岂不又要回去?从未见过如此难养的人,碰也不得,反反复复让人心烦。
正烦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拐杖声。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可走了两步,声音愈发清晰。
靳梵猛然回头。
“明日未时,华济中医室,将人带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