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77、股东 张建国的尸

　　张建国的尸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药瓶里的降压药，确实被动了手脚。

　　每一片药里，都被掺入了微量的致幻剂。

　　剂量不大，不至于立刻起效慢。

　　但是每天吃一片，连续吃一周左右，致幻剂在体内累积，最终达到致幻剂量。

　　"所以张建国不是被一次中招的。

　　是每天一点一点，被人下了一周甚至更久的药。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砚清问。

　　"至少一个月前。"林语初说，"药瓶是新开的，一瓶三十片，已经吃了快一半了。如果按每天一片算，他吃了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

　　D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始给张建国下药了。

　　那也就是说——

　　她计划这个案子，至少计划了半个月？

　　不对。

　　李军的账号是三个月前被激活的。

　　王强（那个假司机）也是三个月前入职的。

　　所以这个局，她至少布了三个月。

　　"她怎么做到的？"林晚皱着眉，"她怎么能进到张建国家里，给他的药里下毒？张建国和他老伴每天都在家，不可能有人偷偷进去吧？"

　　"不一定需要进去。"陈屿说，"也许是在药店买的时候，药就已经被换了。"

　　"张建国在哪儿买的药？"沈砚清问。

　　"他家楼下的一个药店。"陆星说，"我查过了，就是个普通的连锁药店，没什么问题。"

　　"药店的店员呢？有没有人最近入职或者离职？"

　　"有一个店员，两个月前离职的。"陆星翻着资料，"叫李萍，女，二十八岁，说是回老家结婚去了。"

　　"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陆星摇头，"电话关机，微信也不回。"

　　又是一个失踪的。

　　D的人，做完事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点痕迹都不留。

　　"先放一放。"沈砚清说，"陆星，星辰科技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进展。"陆星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结构图，"星辰科技的股权结构，我查清楚了。"

　　"说。"

　　"2014年成立的时候，林雅琴占60%，林婉宁占30%，剩下10%是几个小股东的。"陆星指着图说，"2016年林雅琴死后，她的股份由独生女林语初继承。因为林语初当时还未成年，股份由林婉宁作为监护人代管。这几年，林婉宁又通过伊甸基金慢慢收购了小股东的股份，现在她实际控制的股份超过80%。"

　　两个亿。

　　"两个亿，买一家成立才两年的科技公司？

　　"价格有点高了吧？"陈屿皱眉，"星辰科技那时候才成立两年，值这么多钱吗？"

　　"正常来说，一家创业公司创始人去世，确实会影响估值。"陆星点头，"但是星辰科技那时候还在做的项目很前沿，估值本来就高。再加上林雅琴死后，公司实际上由林婉宁全面接管，她一边对外保密死讯，一边加速推进项目，所以股价反而涨了不少。伊甸基金相当于高位接盘，价格不低。"

　　"伊甸基金是什么来头？"

　　"境外的一家私募基金。"陆星说，"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背景很复杂，一层层往上追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我查到，伊甸基金的出资人里，有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

　　沈砚清她爸的公司。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清。

　　"你说什么？"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已经有点发紧。

　　"沈氏集团是伊甸基金的出资人之一。"陆星小心翼翼地说，"占比不大，大概5%左右。"

　　5%。

　　不多，但也不少。

　　"什么时候投了多少钱？"

　　"大概……五千万美金。"陆星说，"十年前投的。"

　　五千万美金。

　　十年前。

　　也就是7·15大案发生的时候。

　　沈氏集团给伊甸基金投了五千万美金。

　　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爸知道吗？"沈砚清问。

　　"应该……不知道。"陆星摇头，"这种投资一般都是下面的人操作的，董事长不一定知道每一笔都清楚。而且那时候你哥已经在管公司了，可能是你哥投的。"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沿下紧紧攥着。

　　沈辞。

　　她亲哥。

　　十年前给伊甸基金投了五千万美金。

　　而那一年，刚好是7·15大案发生的那一年。

　　而沈辞本人，又是当年的陪审团成员之一。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沈砚清站起来，"我去找他问清楚。"

　　"沈队！"陈屿叫住她，"现在去？"

　　"现在。"沈砚清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林语初站起来，跟了上去。

　　——

　　安全屋在郊区的一个公寓里。

　　沈辞被安排在这里，门口守着两个警员。

　　沈砚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大概在处理公司的事。

　　"哟，稀客啊。"沈辞抬头笑了笑，"沈大队长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我问你一件事。"沈砚清走到他面前，"十年前，你是不是给伊甸基金投了五千万美金？"

　　沈辞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是你投的？"沈砚清的声音很冷。

　　沈辞放下电脑，站起来。

　　"砚清，你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

　　沈辞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

　　"为什么？"

　　"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没多久，想做一些海外投资。"沈辞说，"伊甸基金是朋友介绍的，说回报率很高，我就投了一点。"

　　"一点？五千万美金是一点？"

　　"对沈氏来说，确实不多。"沈辞的语气也沉了下来，"砚清，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伊甸基金是D的。"沈砚清看着他，"你投钱的那家基金，幕后老板是林婉宁。"

　　沈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投了五千万美金的那家基金，是伊甸的。"沈砚清说，"而伊甸，就是我们一直在查的那个神秘组织。"

　　"不可能……"沈辞摇头，"那时候林婉宁……我认识她啊。她那时候还是星辰科技的合伙人，跟雅琴的朋友。她怎么可能——"

　　"你认识林婉宁？"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认识啊。"沈辞说，"当年我跟雅琴还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她跟林婉宁是合伙人，我们见过好几次。林婉宁人挺好的啊，温温柔柔的，不像是什么坏人——"

　　"她不是坏人？"沈砚清的声音提高了，"她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张建国死了！陪审团已经死了五个人了！都是她干的！"

　　沈辞愣住了。

　　"张建国死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怎么死的？"

　　"跳楼。"沈砚清说，"被她用致幻剂逼得跳楼了。"

　　沈辞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林婉宁她……她不像那种人啊……"

　　"人不可貌相。"沈砚清说，"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会当陪审团成员？真的是抽签抽的？"

　　沈辞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清盯着他，"是不是有人安排的？林婉宁安排的？"

　　"不可能。"沈辞摇头，"陪审团是法院随机抽的，怎么可能安排？"

　　"那为什么这么巧？"沈砚清说，"你刚好是陪审团成员，你又刚好给伊甸基金投了钱，你又刚好跟林雅琴认识——"

　　"砚清！"沈辞打断她，"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沈砚清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沈辞的语气有点激动，"我那时候就是个商人，做生意的，我哪儿知道那么多？我投伊甸基金，就是为了赚钱。认识林雅琴，也是因为生意。当陪审团成员，那就是巧合——"

　　"巧合？"沈砚清笑了一下，笑容很冷，"哪有那么多巧合？"

　　"沈砚清！"沈辞也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觉得我跟D是一伙的？我跟她是同伙？"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着。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好了好了。"林语初赶紧打圆场，你们先别吵。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拉了拉沈砚清的胳膊。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抱歉。"她说，"我有点激动了。"

　　沈辞也缓了缓情绪，坐回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没事。"他说，"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是砚清，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伊甸基金跟林婉宁有关系，我不可能投钱的。"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是你没那个胆子。"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你说事实。"沈砚清说，"你就是个生意人，胆子小得很，干不出杀人放火的事。"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你好好想想，"沈砚清说，"当年还有什么事，是你觉得奇怪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沈辞想了想。

　　"要说奇怪的事……"他皱着眉，"好像还真有一件。"

　　"什么？"

　　"林雅琴死之前的前几天，"沈辞说，"她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什么？"

　　"她说她想把手里的股份卖掉一部分。"沈辞说，"那时候星辰科技发展得很好，股价一直在涨。我问她为什么要卖，她没说。就说她需要钱。"

　　"需要钱？"

　　"嗯。"沈辞点头，"她说她急用钱，想把手里的股份卖给我一部分。我那时候觉得奇怪，好好的为什么要卖？我还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不说。"

　　"那你买了吗？"

　　"没有。"沈辞摇头，"她要的价格太低了，低得离谱，我觉得有问题，没敢买。然后没过几天，她就死了。"

　　林雅琴死前想卖股份。

　　而且卖得很低。

　　为什么？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自己有危险？

　　所以想套现跑路？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需要钱？"沈砚清问。

　　"没有。"沈辞摇头，"她没说。但是我感觉……"

　　他顿了顿。

　　"你感觉什么？"

　　"我感觉她好像很害怕。"沈辞说，"那天她来找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脸色也不好，眼神慌慌张张的，好像有人在追她一样。"

　　害怕。

　　林雅琴在害怕。

　　她在怕什么？

　　怕林婉宁？

　　还是怕陈伟民？

　　或者——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林婉宁的秘密？

　　所以才想卖股份，想跑路？

　　结果还没跑成，就死了。

　　"她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沈砚清问，"比如，关于林婉宁的？关于公司的？"

　　沈辞想了很久。

　　"好像有一句。"他说，"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她说，'小心身边的人'。"

　　小心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小心谁？

　　陈伟民？还是林婉宁？

　　还是说——

　　她身边，有危险的人？

　　沈砚清皱起眉。

　　如果林雅琴发现了林婉宁的秘密，所以想卖股份跑路。

　　然后林婉宁发现了，就杀了她？

　　伪装成车祸？

　　那李梅呢？

　　李梅为什么也死了？

　　还有陈伟民——为什么是他？

　　不对。

　　如果林婉宁想杀林雅琴，为什么不直接杀？

　　为什么还要再杀一个李梅，再嫁祸给陈伟民？

　　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还要嫁祸给陈伟民？

　　还要让陪审团判无罪？

　　这说不通啊。

　　"还有一件事。"沈辞又开口，"林雅琴死了之后，林婉宁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什么？"

　　"她问我，雅琴生前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沈辞说，"比如有没有什么文件、或者什么话，交给我保管之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沈辞说，"她问了好几次，我都说没有。然后她就走了。"

　　所以林婉宁在找什么东西？

　　林雅琴是不是留下了什么？

　　证据？

　　还是什么别的？

　　所以林婉宁杀了林雅琴之后，一直在找那样东西？

　　"你确定林雅琴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沈砚清问。

　　"没有。"沈辞摇头，"真没有。她那天就是来跟我谈卖股份的，什么都没给我。"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沈辞没有撒谎。

　　他虽然胆子小，但是不会骗她。

　　"好吧。"她说，"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哪儿都别去。有什么事，门口的人会通知我。"

　　"知道了。"沈辞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砚清，你也小心点。"

　　沈砚清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林语初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到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

　　沈砚清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你没事吧？"林语初轻声问。

　　"没事。"沈砚清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

　　从查这个案子以来，她就没好好休息过。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一个死人接着一个死人。

　　而D，永远在暗处。

　　"别想太多了。"林语初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沈砚清睁开眼，看着她。

　　林语初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林语初说。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反手握住她的手。

　　"嗯。"她说，"我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

　　但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吧。"沈砚清说，回局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身后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虽然前路还看不清。

　　但是至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