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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三重 凌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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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
白板上贴着四张照片,四个死者,四把一模一样的水果刀,四个不同的案发现场。
"马国强,五十八岁,城东跃进小区,下午两点十五分遇害。"陈屿指着白板上的第一张照片,"退休工人,独居。"
"赵慧兰,六十二岁,城西丽景花园,下午两点二十分遇害。"第二张,一个老太太的脸,"退休教师,和儿子一家住。"
"孙富贵,六十四岁,城南幸福里小区,下午两点十八分遇害。"第三张,"退休干部,老伴健在。"
"李淑芬,五十九岁,城北园丁小区,下午两点二十二分遇害。"第四张,"退休护士,独居。"
四个人。
四个不同的区。
东西南北,两两相距至少二十公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遇害。
"死法完全一致。"林语初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尸检报告,"都是胸口单刀直入,刺破心脏,一刀毙命。凶器都是死者自家厨房的水果刀,刀柄上缠着黄色胶带——和我们在马国强现场发现的一样。"
"黄色胶带?"许念安抬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目前没发现。"林语初摇头,"胶带本身就是普通的封箱胶带,哪儿都能买到。"
"目击者呢?"陈屿问。
"四个现场都有目击者。"林晚翻着笔录,"每个现场至少两到三个目击者,都描述看到了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戴黄色头盔,看不清脸。"
"外卖箱上的logo呢?"
"都是'速达'外卖。"林晚说,"四个现场的目击者说的都一样。"
"速达外卖……"陆星在电脑上飞快地敲着,"我查过了,速达外卖的系统里,确实有一个叫李军的骑手,工号SD-0317。但是——"
他抬起头。
"这个李军,三年前就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车祸。"陆星接着说,"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李军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当场死亡。交警大队有记录。"
死了三年的人。
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
杀了四个人。
"扯犊子。"周扬骂了一句,"鬼啊?"
没人接话。
沈砚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四张照片,一言不发。
7·15大案。
十年前。
她从警的第一年。
"沈队?"陈屿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沈砚清回过神。
"没事。"她放下手,坐直了身体,"陆星,你说这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对。"陆星点头,"我查了他们四个的身份背景,看起来都没什么交集——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居住区域,不同的年龄层。但是我往前翻了十年——"
他顿了顿。
"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的七月十五号,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故意杀人案。这四个人,都是那起案子的陪审团成员。"
陪审团。
7·15大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案子?"许念安轻声问。
"7·15杀人案。"沈砚清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陈伟民,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被控谋杀一名叫李梅的女子。证据链完整,物证、人证、动机,全都有。"
"陪审团最终判了有罪。"
她抬起眼,看着白板上的四张照片。
"七人陪审团,五票有罪,二票无罪。判处无期徒刑,至今还在第三监狱服刑。"
"真的是他干的吗?"周扬问。
沈砚清没回答。
陈屿在旁边叹了口气。
"当年这个案子轰动全市。"他说,"陈伟民做建材生意,手里有点钱,死者李梅是星辰科技的研究员。案发那天晚上,李梅在她租住的公寓里被人用枕头闷死,门锁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陈伟民。"
"什么证据?"林晚问。
"枕头上有陈伟民的指纹和DNA,他那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陈屿顿了顿,"他欠了李梅一大笔钱。李梅死前一周,还在催他还钱,说再不还就去法院告他,让他生意做不下去。"
"动机有了,物证有了,怎么会还有争议?"周扬皱眉。
"因为关键证据有瑕疵。"沈砚清说,"现场的一个水杯,上面有陈伟民的指纹,里面有安眠药成分。检方认为陈伟民先给李梅下了安眠药,再闷死她。但是辩方找了个专家证人,说水杯上的指纹是三天前留下的,不能证明案发当晚陈伟民动过那个杯子。"
"就因为这个?"
"不止。"沈砚清摇头,"还有很多细节。辩方律师很厉害,把检方的证据链拆出了不少漏洞。不过最后陪审团还是五比二,判了有罪。"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那陈伟民后来呢?"许念安问。
"一直在第三监狱服刑。"陈屿说,"十年了,他上诉了很多次,都被驳回了。"
"那真凶就一直没找到?"周扬有点急,"万一真的不是他干的呢?"
没人说话。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沿下,紧紧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D的意思是——"林晚反应过来,"当年的案子判错了?她认为陈伟民是被冤枉的,所以杀那些判他有罪的陪审团成员?"
"不对。"许念安摇头,"如果只是复仇,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什么外卖员、三重时空、致幻剂——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因为她要的不是杀人。"沈砚清终于开口,"她要的是审判。"
审判。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在重新审判当年的案子。"沈砚清说,"陪审团判了陈伟民有罪,她就杀陪审团的人。每杀一个,都是在说——你们判错了,你们有罪。"
"可是……"林晚皱眉,"万一当年真的判对了呢?万一陈伟民真的是无辜的呢?"
"她不在乎。"沈砚清说,"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当年的判决是错的。"
所以她用这么诡异的方式杀人。
死了三年的外卖员。
错乱的时间线。
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
她要把这个案子炒成话题。
她要让全市的人都讨论——
当年的7·15大案,是不是判错了?
"陪审团一共有七个人。"陈屿算了算,"现在死了四个,还剩三个。"
"马上找到剩下的三个人,保护起来。"沈砚清站起来,"林晚,你带周扬,现在就去。"
"是!"
"陆星,你继续查李军的事。"沈砚清说,"三年前的车祸,所有细节,一个都不要漏。还有速达外卖的系统,查清楚为什么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的工号还在使用。"
"明白。"
"林语初,你继续做尸检。"沈砚清转向她,"四个死者的尸体,每一个都要做详细解剖。尤其是眼睛和大脑,我要知道他们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好。"林语初点头。
"许念安,你跟我来。"沈砚清拿起外套,"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
"当年的主审法官。"
——
凌晨两点半,法官公寓。
老法官姓王,叫王建国,今年七十多了,退休十年。
沈砚清和许念安站在他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你们是?"王老法官披着外套,睡眼惺忪。
"王老,您好。"沈砚清掏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沈砚清。这位是许念安。"
"刑警队的?"王老法官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打听一下十年前的一个案子。"沈砚清说,"7·15,陈伟民故意杀人案。"
王老法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进来吧。"
他侧过身,让两人进屋。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法院的集体照,里面的王老法官还很年轻。
"坐。"王老法官给两人倒了水,坐在沙发上,"你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案子?"
"今天发生了四起命案。"沈砚清说,"四个死者,都是当年这个案子的陪审团成员。"
王老法官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点,落在裤子上。
他却好像没感觉到。
"都死了?"他喃喃道,"四个……"
"您知道些什么?"沈砚清看着他。
王老法官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挂钟,"嗒"地走了好几格。
"那个案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是我这辈子,判得最窝囊的一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可能判错了。"王老法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动机、手法、时间,全对得上。但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一样。"
"您是说,有人栽赃?"许念安问。
王老法官摇头。
"我没有证据。"他说,"我只是一个法官,只能按照证据判案。证据摆在那儿,陪审团也判了有罪,我就得那么判。"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做了工作。"王老法官说。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做工作?"
"对。"王老法官点头,"七个陪审团成员,有四个人,在宣判前一周,突然改了主意。一开始讨论的时候,是五票无罪、两票有罪。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投票的时候,变成了五票有罪、两票无罪。"
四个人。
刚好是今天死掉的这四个。
"您的意思是——"沈砚清的声音有点紧,"这四个人,被人收买了?"
"我没有证据。"王老法官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那四个人,讨论的时候态度最坚决,说证据不足不能定罪。结果到了投票的时候,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们。"
"您查过吗?"
"怎么查?"王老法官苦笑,"陪审团的审议过程是保密的。我一个法官,也不能去查陪审团成员的私人生活。"
他顿了顿。
"但是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马国强,就是第一个死的那个退休工人,"王老法官说,"宣判之后第二个月,他儿子做生意亏了几十万,突然就有人给他借了一笔钱,把窟窿填上了。"
"还有赵慧兰,她孙子当年要进重点小学,本来没摇上号,宣判之后没多久,就接到了录取通知。"
"孙富贵,宣判之后半年,就从副处升到了正处。"
"李淑芬,她老公当年在医院出了医疗事故,本来要被吊销执照的,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一个一个地数。
每一个人,都在宣判之后,得到了某种"好处"。
四个人,四份好处。
四票有罪。
"您为什么没说?"沈砚清问。
"我说了。"王老法官看着她,"我向上面反映过。但是没有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叹了口气。
"沈队长,你刚从警的时候,应该也听说过这个案子吧?"
沈砚清没说话。
她何止听说过。
这个案子,是她从警后参与的第一个大案。
也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个案子。
当年她还是个小刑警,跟着师傅跑前跑后,亲手收集了大半的证据。她以为铁证如山,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结果陪审团判了有罪。
陈伟民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喊冤枉,说自己没杀人。他看着她的眼神,委屈、愤怒、又绝望。
那个眼神,她记了十年。
"王老。"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剩下的三个陪审团成员,您还记得是谁吗?"
"记得。"王老法官点头,"一个叫张建国,是个医生;一个叫刘芳,是个会计;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姓沈,叫沈辞。"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沈辞。
她哥。
"您说……谁?"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沈辞。"王老法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当年是个企业家,三十出头,年轻有为。听说现在是沈氏财团的董事长了,对吧?"
沈砚清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辞。
她亲哥。
十年前7·15大案的陪审团成员。
而且——
是当年那两票无罪中的一票。
所以D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她哥?
"沈队?"许念安注意到她的不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砚清回过神。
"我没事。"她勉强稳住声音,"王老,谢谢您。耽误您休息了,我们先走。"
"哎,好。"
两人从法官公寓出来,夜风一吹,沈砚清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队,"许念安小心翼翼地问,"沈辞……是你哥?"
沈砚清点头。
"是。"
"那他——"
"他暂时没事。"沈砚清打断她,"他当年投的是无罪票,从头到尾都没改主意。D要杀的是那四个改了主意、最后判有罪的人,不是他。"
可是话刚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D是什么人?
她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四个判有罪的死了。
那剩下的三个人呢?
她会不会觉得——
你们当年为什么不坚持?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你们也是帮凶。
沈砚清拿出手机,拨通了沈辞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砚清?"沈辞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哥,"沈砚清的声音很稳,"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沈辞打了个哈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砚清说,"你这几天,注意安全。尽量别出门,家里多请几个保镖。"
"啊?"沈辞愣了一下,"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沈砚清说,"你听我的,就行。"
"哦……行。"沈辞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我知道了。你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
挂了电话,沈砚清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动。
许念安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清才开口。
"走吧。"她说,"回局里。"
——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林语初的解剖还没做完,陆星还在查系统,陈屿在安排保护剩下的三个陪审团成员。
每个人都在忙。
沈砚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7·15大案。
十年了。
她以为那个案子已经过去了。
她以为陈伟民逃到国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现在,D把它重新挖了出来。
用这么血腥的方式。
"沈队。"
身后传来林语初的声音。
沈砚清回过头。
林语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带着疲惫。
"解剖完了?"沈砚清问。
"嗯。"林语初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四个死者,体内都有致幻剂残留,浓度比剧本杀案里的高很多。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的视网膜上,确实有磷镁微粒。"林语初说,"和我猜测的一样。D用微粒直接在他们的视网膜上投影,让他们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
"看到了什么?"
"还不确定。"林语初摇头,"但是我在他们的大脑里,发现了同样的东西。"
"大脑?"
"对。"林语初说,"磷镁微粒不仅进入了眼睛,还进入了大脑的视觉皮层。也就是说——"
她顿了顿。
"D不只是在他们眼睛上投影。她是直接刺激他们的大脑,让他们'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直接刺激大脑。
沈砚清的后背,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那些目击者——"
"目击者应该也吸入了少量的磷镁微粒。"林语初说,"所以他们也看到了那个外卖员。实际上,那个外卖员,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根本就不存在。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死者胸口的刀,又是谁捅的?
"我还有一个发现。"林语初说,"四个死者的指甲缝里,都有自己的皮肤组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语初看着她,"他们在死之前,曾经用手抓过自己的脸。很用力地抓。"
抓自己的脸。
为什么?
沈砚清突然想起了马国强脸上那道淡淡的红印。
像被一层膜扫过。
不对。
不是膜。
是——
面具?
如果死者在幻觉中,看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拼命去抓呢?
比如——
一张别人的脸。
"我知道了。"沈砚清喃喃道。
"知道什么了?"
"D给他们看的,不是什么怪物。"沈砚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给他们看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
她让他们看到——
那张脸,长在了自己脸上。
所以他们拼命地抓。
所以他们惊恐万状。
所以他们——
在幻觉的驱使下,拿起刀,捅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别人杀了他们。
是他们自己,在极度的恐惧中,杀死了自己。
D甚至没有亲自动手。
她只是给他们看了一张脸。
就够了。
"这太狠了……"林语初低声说。
她的脸色有点白。
那张脸……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沈砚清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D在审判。
审判十年前的陪审团。
用一张不知道是谁的脸,来审判他们。
可是D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张脸是谁?
她和7·15大案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针对她?
因为7·15大案,是沈砚清从警的第一个案子。
是她的逆鳞。
D要把她最痛的伤疤,重新撕开。
然后在上面,撒一把盐。
"砚清。"林语初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没事吧?"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林语初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我没事。"沈砚清说。
她反手握紧了林语初的手。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管D想干什么。
不管她把多少年前的旧账翻出来。
她都不会让她得逞。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