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65、催眠 王浩抢救过

　　王浩抢救过来了。

　　命保住了，但摔断了三根肋骨，左腿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暂时还在昏迷。

　　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沈砚清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年轻人，"如果他的求生意志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呢？"

　　林语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是啊。

　　如果D的催眠，连一个人的求生意志都能消磨掉——

　　那就太可怕了。

　　"周教授什么时候到？"沈砚清问。

　　"下午。"许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刚跟她通过电话，她已经在高铁上了，下午三点多到。"

　　沈砚清点了点头。

　　"那就等她来了再说。"她转过身，"陆星那边怎么样？张聆心的通讯记录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许念安说，"确实有发现。张聆心每周五晚上十点，都会跟一个境外号码通话，每次十分钟左右，非常规律。那个号码查不到注册信息，是用虚拟运营商的。"

　　境外号码。

　　D。

　　肯定是她。

　　"还有呢？"

　　"还有就是，"许念安顿了顿，"张聆心最近经常往一家老年大学汇过几笔钱，数额不小。"

　　"老年大学？"

　　"夕阳红老年大学。"许念安说，"就是陈屿之前查到的那家。"

　　夕阳红老年大学。

　　又是它。

　　之前剧本杀店的店长王磊频繁出入，张聆心给它汇钱。

　　D在那家老年大学里，到底在搞什么？

　　"陈屿那边呢？"

　　"陈队还在查。"许念安说，"他说那家老年大学表面上看起来挺正常的，就是普通的老年大学，教书法、画画、唱歌什么的。但他觉得不对劲——凡是在那儿上课的老人，精神状态都特别好，好得有点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

　　"就是……太开心了。"许念安说，"每个老人都乐呵呵的，精神头特别足，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而且他们都特别信任那个上课的老师，说什么听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沈砚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开心了。

　　这让她想起之前火凰计划里的那些受害者——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D又对那些老人做了什么？

　　"老年大学的事先放一放，"沈砚清说，"先把剧本杀和聆心工作室的案子弄清楚。等周教授来了，看看能不能帮王浩醒过来。"

　　"好。"

　　——

　　下午三点，周明远教授到了。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很足。

　　"小沈，"她一见面就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听说你又遇到棘手的案子了？"

　　"麻烦周教授了。"沈砚清说，"这次的情况，电话里跟您大概说了一下。患者是个年轻人，被深度催眠过，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我知道了。"周教授点头，"先去看看吧。"

　　几人走进病房。

　　王浩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周教授走到病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把了把脉。

　　"情况确实不太好。"她转过身，对沈砚清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就像是……潜意识里，他不想活了。"

　　"能解开吗？"沈砚清问。

　　"试试吧。"周教授说，"我先给他做个浅层催眠，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压制他的指令是什么。"

　　她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许念安在旁边帮忙。

　　沈砚清和林语初站在走廊里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

　　"你觉得能成功吗？"林语初问。

　　"不知道。"沈砚清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希望能吧。"

　　她顿了顿。

　　"周教授是国内最好的催眠专家，如果她都没办法，那……"

　　她没说下去。

　　林语初偏过头，看着她。

　　沈砚清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眼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应该是最近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林语初问。

　　"还好。"沈砚清说。

　　"什么叫还好。"林语初皱起眉，"你眼圈都黑了。沈砚清，你是人，不是机器。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林语初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心。

　　沈砚清忽然笑了。

　　"你在担心我？"

　　"废话。"林语初别过脸，"我是怕你倒了，没人带队破案。"

　　嘴硬。

　　沈砚清笑得更明显了。

　　"知道了。"她说，"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好好睡三天三夜。"

　　"谁信。"林语初撇了撇嘴。

　　两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暖。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病房门开了。

　　周教授走出来，表情有点凝重。

　　"怎么样？"沈砚清连忙迎上去。

　　"有点麻烦。"周教授说，"我看到了他潜意识里的东西。"

　　"是什么？"

　　"是一段声音。"周教授说，"反复在他脑子里重复，一句话——'活着没有意义，不如死了才解脱。'这句话一直在循环播放，像个魔咒一样。"

　　"能去掉吗？"

　　"能是能。"周教授说，"但需要时间。这种深度植入的暗示，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开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发现，他的大脑里不止这一个暗示。还有很多层，像洋葱一样，一层包着一层。最外面的是虚无感，里面还有什么，我暂时还没看到。"

　　很多层。

　　沈砚清的心沉了下去。

　　D的催眠，已经精细到这种程度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该快了。"周教授说，"我刚才给他做了浅层的唤醒，大概一两天之内应该能醒。但醒过来之后，状态可能还是不太好，需要慢慢调理。"

　　"谢谢您，周教授。"

　　"谢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我这老太婆，还能派上用场就不错了。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说的那个张聆心，我好像有点印象。"

　　沈砚清愣了一下。

　　"您认识她？"

　　"不算认识。"周教授说，"大概十年前吧，我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还在伊甸心理研究中心，做研究员。她当时在会上做了一个报告，讲的是群体性催眠的可能性。"

　　"群体性催眠？"

　　"嗯。"周教授点头，"她提出了一个理论，说只要环境、声音、气味三者配合，可以在特定的空间里，实现群体性的催眠效果。当时在场的专家都觉得她太激进，她那个理论太危险了，没有人支持她。后来伊甸被查封之后，我就没再听过她的消息了。"

　　沈砚清和林语初对视了一眼。

　　环境、声音、气味。

　　剧本杀店里的致幻剂是气味，超声波和声学共振是声音，房间装修是环境。

　　张聆心把她十年前的理论，付诸实践了。

　　而且是在D的支持下。

　　"周教授，"沈砚清说，"您觉得，这种群体性催眠，有没有办法破解？"

　　"难。"周教授摇头，"如果真的做到了环境、声音、气味三者配合，那进入那个空间的人，几乎没有抵抗能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的意志力特别强，强到能抵抗催眠。"周教授说，"或者，提前知道那是催眠，有心理准备。但就算有心理准备，也不一定能完全抵抗，只能减轻影响。"

　　沈砚清沉默了。

　　这意味着，如果她们要进入聆心工作室的"催眠室"，风险很大。

　　搞不好，连她们自己也会被催眠。

　　"我去吧。"林语初忽然开口。

　　沈砚清转头看她。

　　"什么？"

　　"我说我去。"林语初说，"我装作咨询者，去她那儿做咨询，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不行。"沈砚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

　　"不危险。"林语初说，"我是法医，对致幻剂和药物都有了解，有一定的抵抗能力。而且，我提前有心理准备，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催眠。"

　　"我说不行就不行。"沈砚清的语气很坚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林语初说，"我只是去做个咨询而已，又不是去龙潭虎穴。"

　　"你知道什么。"沈砚清有点急了，"D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万一她给你用了什么药，或者给你植了什么暗示——"

　　"沈砚清。"林语初打断她，"我是警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眼神很坚定。

　　沈砚清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知道，林语初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那我跟你一起去。"沈砚清说。

　　"你不行。"林语初摇头，"张聆心已经见过你了。你一去，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

　　"让我一个人去。"林语初说，"放心，我有分寸。而且陆星可以在外面守着，真出了什么事，我给你们发信号。"

　　沈砚清咬了咬牙。

　　她不想让林语初去冒险。

　　但她也知道，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张聆心。

　　想要证据，就得有人进去。

　　"……好吧。"沈砚清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什么不对，立刻撤出来。不许逞强。"

　　"知道了。"林语初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

　　第二天上午，林语初去了聆心工作室。

　　她用了一个假身份，说自己最近失眠，情绪低落，想做心理咨询。

　　前台很热情地接待了她，给她安排了下午的咨询。

　　沈砚清和陆星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通过监控和监听设备，实时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紧张吗？"陆星问。

　　"不紧张。"沈砚清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频率很快。

　　陆星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这还叫不紧张。

　　下午两点，林语初走进了张聆心的办公室。

　　"你好，"张聆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温和而轻柔，"请坐。"

　　"谢谢。"林语初的声音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林初。"林语初用了化名。

　　"林小姐，"张聆心说，"你之前有做过心理咨询吗？"

　　"没有。"林语初说，"我最近老是失眠，心情也不太好，朋友推荐我来的。"

　　"失眠啊……"张聆心的声音慢悠悠的，"是因为什么呢？工作压力？还是感情问题？"

　　"都有吧。"林语初说，"反正就是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样啊……"张聆心说，"那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放松，好不好？你先闭上眼睛，深呼吸——"

　　林语初闭上了眼睛。

　　沈砚清在监听设备那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开始了。"陆星小声说。

　　沈砚清没说话，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里，林语初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

　　张聆心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吸气……呼气……"

　　"想象你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暖，风很轻……"

　　沈砚清认出了。

　　这是标准的催眠引导语。

　　但林语初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张聆心问。

　　"……很放松。"林语初的声音有点飘。

　　"很好。"张聆心笑了笑，"那我们来聊一聊，你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好不好？"

　　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要开始挖东西了。

　　林语初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张聆心的声音，变得更轻柔了。

　　"告诉我，"她说，"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林语初的嘴唇动了动。

　　"……我姐姐。"

　　沈砚清猛地站了起来。

　　她姐姐。

　　林晓初。

　　D知道林语初有个姐姐。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

　　张聆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姐姐怎么了？"

　　"她……"林语初的声音有点抖，"她死了。"

　　"是因为你吗？"

　　"……"

　　"是因为你，她才死的，对不对？"

　　"……"

　　"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错，对不对？"

　　林语初的身体开始发抖。

　　沈砚清再也忍不住了。

　　"走！"她对陆星说，"进去！"

　　她刚要往外走，耳机里忽然传来林语初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楚。

　　"不是。"

　　张聆心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林语初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清醒，一点都不像被催眠过的样子。

　　"张老师，"她看着张聆心，嘴角微微上扬，"你的催眠技术，不太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