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62、剧本 连夜排查。

　　连夜排查。

　　陆星把"入戏"剧本杀店近半年的所有订单、会员信息、监控录像全部扒了出来，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目前能确认的是，"陆星指着投影上的表格，"这家店半年前换了老板之后，一共推出了十二个剧本。其中六个是普通剧本，六个是'深度沉浸本'。"

　　"'深度沉浸本'是什么意思？"林晚问。

　　"就是宣传上说的，'让你身临其境，忘记现实'。"陆星说，"价格是普通本的三倍，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每个玩家都要先填一份问卷。"

　　他把一份问卷打印件递到桌子中间。

　　问卷不长，十几道题，都是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心理测试题——"你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你童年最难忘的记忆是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不就是普通的性格测试吗？"周扬挠挠头，"玩个剧本杀还要填这个？"

　　"不是普通的问卷。"许念安拿起来看了几眼，眉头微皱，"这些问题……是筛选用的。"

　　"筛选什么？"

　　"筛选易感人群。"许念安说，"你看这几道题，表面上是在问性格偏好，实际上是在测试心理暗示的接受度。容易被暗示的人，更容易被催眠。"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D的流程是，先用问卷筛选出容易被催眠的人，再把他们引到'深度沉浸本'的房间里，用致幻剂+超声波+声学共振，对他们进行群体性催眠实验。"

　　"应该是这样。"许念安点头，"而且我怀疑，那些'深度沉浸本'的剧本内容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不同的剧本，对应不同的催眠指令。"

　　"死者李梦瑶呢？"林语初问，"她是店员，不是玩家，为什么也会死？"

　　"也许是出了意外。"沈砚清说，"也许她本来就是实验对象之一——别忘了，她也是M编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M-047。

　　一百二十七个人中的一个。

　　"那其他那些M编号的人呢？"林晚问，"一百二十七个人，总不能都死了吧？"

　　"大部分应该还活着。"陆星说，"我查了一下，这些音频文件最近一次更新是在上周，也就是说，D还在持续收集他们的声纹。但具体有多少人在滨城，有多少人已经被她动过手脚……暂时还查不出来。"

　　"一个一个找。"沈砚清说，"陆星，你把这一百二十七个编号对应的人，能查到身份的都查出来。查不到的，想办法查。"

　　"明白。"

　　"陈屿，你带人去查这家店的所有店员和前员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尤其是半年前换老板之后入职的。"

　　"好。"

　　"许念安，你跟我再去一趟现场，看看能不能从那些'深度沉浸本'的剧本里，找出更多催眠指令的线索。"

　　"好。"

　　"林语初，你负责对死者做更详细的尸检，尤其是大脑和神经系统。我需要知道致幻剂和超声波对人体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嗯。"

　　任务分配下去，所有人各自行动。

　　——

　　沈砚清和许念安回到"入戏"剧本杀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那些剧本都在哪？"沈砚清问。

　　"在储物间。"陆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已经找到了，六个深度沉浸本的剧本，都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钥匙我也找到了，在前台抽屉里。"

　　沈砚清和许念安走到储物间。

　　柜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个黑色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一个标签。

　　《血色婚礼》——就是死者出事的那个本。

　　《死亡预告》《记忆碎片》《幽灵船》《镜子里的人》《最终审判》。

　　六个剧本，名字一个比一个阴森。

　　"先看《血色婚礼》。"沈砚清把那个文件夹抽出来。

　　剧本不厚，二三十页，分成几个部分：人物设定、剧情流程、线索卡片、NPC台词。

　　许念安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沈砚清问。

　　"有问题。"许念安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段NPC的台词——'你们每个人都有罪，你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这句话在剧本里出现了七次，每次出现的场景都不一样，但台词一模一样。"

　　"重复的台词，是为了加深暗示？"

　　"对。"许念安点头，"而且你看，每一次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剧本的场景描述里都会提到'钟声'。'钟声响了三下''远处传来钟声''午夜的钟声敲响'——一共七次钟声，每次都伴随着那句台词。"

　　沈砚清的眼神沉了下去。

　　钟声。

　　又是声音触发。

　　跟之前的超声波一样，D喜欢用声音作为触发媒介。

　　"钟声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她问。

　　"剧本里写的是背景音效。"许念安说，"但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钟声的频率，就是用来配合催眠的。致幻剂让人意识模糊，超声波降低心理防线，再加上特定频率的钟声反复刺激——"

　　"就能把一句暗示，深深地刻进人的潜意识里。"沈砚清接过话。

　　"嗯。"许念安点头，"而且不止这一句。整个剧本的结构，从开场到中间的搜证，再到最后的对峙，每一个环节都有心理暗示的设计。开场让玩家互相猜忌，是为了降低彼此之间的信任；中间的恐怖场景，是为了放大恐惧；最后让玩家投票选出'罪人'，是为了激发他们的负罪感——"

　　"负罪感？"

　　"对。"许念安说，"D的催眠不是强行植入指令，而是利用人心里已有的东西——恐惧、负罪感、欲望。她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人自己就会往前走。"

　　沈砚清沉默了。

　　她想起之前那些案子。

　　火凰计划里，那些自燃的人，都是被放大了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心魔卷里，那些被催眠杀人的人，都是被触发了心底的仇恨。

　　D从来不会凭空创造情绪。

　　她只是把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放大一万倍。

　　然后看着人被自己的情绪吞噬。

　　"那李梦瑶呢？"沈砚清问，"她为什么会自杀？"

　　"我猜，"许念安缓缓说，"她不是自杀。"

　　沈砚清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以为自己在演戏。"许念安说，"你想，她是店员，是NPC，她知道剧本的内容。但D在剧本之外，给她加了额外的暗示——让她真的相信，那把刀是假的，捅自己也不会死。"

　　"就像那些玩家以为她在演戏一样，"沈砚清慢慢地说，"她也以为自己在演戏。"

　　"对。"许念安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在戏里。没有人知道，那是真的。"

　　沈砚清只觉得脊背发寒。

　　D的实验，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她可以让一个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相信自己手里的刀是假的，然后亲手捅进自己的心脏。

　　这已经不是催眠了。

　　这是操控。

　　"沈队，"许念安忽然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这些剧本，"许念安指了指柜子里的其他文件夹，"六个深度沉浸本，每个都对应一种不同的心理暗示。《血色婚礼》是负罪感，那其他的呢？《死亡预告》可能是死亡焦虑，《记忆碎片》可能是记忆篡改，《镜子里的人》可能是自我认知混乱……"

　　"六种不同的实验方向。"沈砚清说。

　　"嗯。"许念安点头，"D在用这些剧本，测试不同类型的心理操控。每一个玩过深度沉浸本的玩家，都是她的实验品。"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

　　"陆星，"她拿起对讲机，"查一下近半年来，所有玩过深度沉浸本的玩家名单。有多少人，都是谁。"

　　"稍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分钟。

　　"查到了，"陆星的声音传来，"一共三百二十七个人。我正在一个个核对身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里面，有二十三个人，在玩完剧本之后的一个月内，都出了'意外'。"

　　沈砚清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外？"

　　"各种各样的，"陆星说，"车祸、坠楼、溺水、突发心脏病……有自杀的，有他杀的，还有几起至今没破案的。"

　　二十三个人。

　　三百多个玩家里面，死了二十三个。

　　这个比例，高得离谱。

　　"把这些人的资料都发给我。"沈砚清说。

　　"好。"

　　挂断对讲机，沈砚清站在原地，盯着柜子里那六个黑色的文件夹。

　　六个剧本。

　　六场实验。

　　两百多个活着的实验品，二十三个已经死了。

　　而这，还只是一家店。

　　D在全国，有多少家这样的"实验室"？

　　有多少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动过手脚？

　　"沈队，"许念安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D做这些实验，不只是为了实验。"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念安看着她，"她好像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筛选什么。"

　　筛选。

　　沈砚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涅槃计划。

　　林语初说过，D的终极目标是创造"完美的新人类"。

　　那这些实验，这些筛选——

　　是不是都是在为涅槃计划做准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对讲机又响了。

　　是陈屿。

　　"沈队，"陈屿的声音有点急，"我这边查到了点东西。"

　　"说。"

　　"这家店的店长，叫王磊，半个月前辞职了，去向不明。"陈屿说，"我查了他的资料，你猜怎么着？"

　　"直接说。"

　　"他之前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陈屿说，"就是那家……有D实验室的医院。"

　　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人民医院。

　　余烬卷里，她们在那里发现了D的火凰计划实验室，还差点死在那里。

　　原以为那个实验室已经被端了。

　　没想到，D的人，早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从医院，到剧本杀店。

　　D的实验场，越来越隐蔽了。

　　"知道他去哪了吗？"沈砚清问。

　　"还在查。"陈屿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这个王磊，最近半年，频繁出入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

　　"对。"陈屿说，"夕阳红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

　　沈砚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D的手，伸到老年人那里去了？

　　她想对那些老人做什么？

　　"继续查。"沈砚清说，"把那家老年大学的底，也给我翻出来。"

　　"明白。"

　　挂断对讲机，沈砚清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更黑暗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

　　剧本杀店的实验，只是其中一幕。

　　D的大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