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61、入戏 报案的是个

　　报案的是个大学生。

　　男生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坐在审讯室椅子上浑身发抖，手里攥着的一次性水杯已经被捏变形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语无伦次，"我们真的以为是剧情安排……谁知道……谁知道真的死人了……"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急，从头说。"

　　男生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把事情说清楚。

　　他叫张浩，大三学生，周末跟同学约了去一家叫"入戏"的剧本杀店玩。他们选的是个恐怖本，叫《血色婚礼》，六个人玩，时长四小时。

　　"前三个小时都很正常，"张浩说，"就是普通的搜证、推理，NPC也挺敬业的……然后到最后一幕，剧本说新娘会从里屋走出来，跟我们对峙，然后我们要投票选出凶手。"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门就开了。新娘穿着红色的婚纱，脸上都是血，一步步走出来……我们都以为是NPC，还夸这家店道具做得逼真……然后她就站在桌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往自己胸口捅。"

　　沈砚清的眉峰动了一下。

　　"你是说，她当着你们的面，捅了自己？"

　　"对……"张浩的声音在抖，"我们还鼓掌了……说演得好……太真实了……"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然后她就倒在地上，血漫了一地……我们才发现不对……那血是真的……她真的死了……"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

　　"其他人呢？"

　　"都在外面，"张浩说，"五个，加上我一共六个玩家。我们都吓傻了……报了警，然后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那个新娘，你们认识吗？"

　　张浩摇头。

　　"不认识……我们以为是店里的NPC。"

　　——

　　从审讯室出来，沈砚清迎面碰上林语初。

　　"死者身份查清楚了？"沈砚清问。

　　"查清楚了。"林语初点点头，把一份资料递给她，"死者叫李梦瑶，女，二十四岁，是那家剧本杀店的店员，也是兼职NPC。"

　　"死因呢？"

　　"胸口三处锐器伤，最深的那刀刺穿了心脏，当场死亡。"林语初说，"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就掉在现场，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自杀？"

　　"从伤口角度和指纹来看，确实像是自杀。"林语初说，"但我在她体内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致幻剂残留。"林语初说，"一种新型化合物，成分跟我们之前在孟瑶体内发现的很像，但更纯、浓度更高。"

　　沈砚清的眼神沉了下去。

　　又是D。

　　孟瑶体内有致幻剂，李梦瑶体内也有。

　　这个女人，又在搞新的实验了。

　　"死者的背景呢？"沈砚清问，"跟之前那些受害者有没有共同点？"

　　"正在查。"林语初说，"不过我刚才简单看了一下，李梦瑶是孤儿院长大的，二十二岁才被领养。"

　　福利院。

　　又是福利院。

　　D的魔爪，果然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孩子。

　　"走吧，"沈砚清拿起外套，"去现场看看。"

　　——

　　"入戏"剧本杀店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暗色调，墙上挂着各种复古面具，走廊里灯光昏暗，走进去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店里已经被封锁了。

　　陆星蹲在前台的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沈队，"他头也不抬地打招呼，"你们来了。"

　　"有什么发现？"

　　"有点意思。"陆星说，"这家店半年前换了老板，新老板身份很神秘，注册信息是个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伊甸？"

　　"很有可能。"陆星点头，"我查了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有几笔来自境外，跟我们之前追踪的伊甸基金路径很像。"

　　沈砚清走进案发的那个房间。

　　房间很大，大概有三十平米，装修成欧式古堡宴会厅的样子。长桌，烛台，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还有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无声地转动。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呈暗红色，像一朵绽开的花。

　　"死者就是在这儿倒下的？"沈砚清问。

　　"嗯。"陈屿站在桌边，面色凝重，"六个玩家坐在桌子周围，死者从里屋出来，走到桌前，然后拿刀捅了自己。"

　　"监控呢？"

　　"房间里没有监控。"陈屿说，"说是为了玩家体验，只有走廊和前台有。"

　　沈砚清走到里屋门口。

　　里屋是个小房间，放着道具和服装，墙上挂着一面全身镜。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格栅被拆下来过，边缘有新的划痕。

　　"林语初，"她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语初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通风口。

　　"通风系统送过致幻剂。"她立刻反应过来，"跟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沈砚清说，"上次是一个人，这次是一屋子人。六个玩家，加上死者，一共七个人，全都产生了幻觉。"

　　而且是同一种幻觉。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剧情安排，以为新娘捅自己是演戏。

　　群体性催眠。

　　D把催眠的规模，从单个人，扩大到了一群人。

　　"沈队，"许念安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我跟那几个玩家都聊过了。"

　　"怎么样？"

　　"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许念安说，"从新娘出场，到她捅自己，再到她倒下，每一个细节，六个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对。"许念安点头，"甚至连新娘说了什么台词，他们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但我查了剧本——剧本里根本没有这段。"

　　沈砚清皱起眉。

　　剧本里没有这段。

　　那他们听到的台词，是从哪来的？

　　"他们都坚称自己听到了新娘说话，"许念安说，"而且说的话都一样——'你们都有罪，都该死。'"

　　六个人，同一段幻觉，同一句台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致幻剂能做到的了。

　　致幻剂只能让人产生幻觉，但每个人看到听到的东西应该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记忆和潜意识都不同。

　　能让一群人产生完全相同的幻觉——

　　"是声音。"林语初忽然说。

　　沈砚清转头看她。

　　"什么？"

　　"声学共振。"林语初说，"我以前在一篇论文里看到过，特定频率的声波，配合特定的环境，可以对人的大脑产生影响，让人产生幻听。如果声波的频率和脑电波的频率一致，就可以……"

　　"就可以直接往人脑子里灌声音。"沈砚清接过话。

　　林语初点头。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房间的装修不是为了氛围，而是为了声学效果。墙壁的厚度、天花板的高度、桌椅的摆放位置——全都是经过计算的。只要在特定的位置播放特定频率的声音，整个房间就会形成一个共振腔，让里面所有人都听到同样的声音。"

　　沈砚清环顾四周。

　　墙上的油画。

　　角落的留声机。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这个房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实验设计的。

　　D把剧本杀店，做成了一个大型的人体实验室。

　　"陆星！"沈砚清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陆星小跑着进来。

　　"查一下这家店的音响系统，还有通风系统。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装置。"

　　"明白。"

　　陆星戴上手套，开始拆墙上的音响。

　　沈砚清走到那架老式留声机旁边，仔细看了看。

　　留声机是真的老式款，铜制的喇叭，黑色的唱片。但她注意到，唱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她伸手拨了一下唱针。

　　唱针下面，没有接触到唱片，而是悬在半空中。

　　留声机的喇叭里，藏着东西。

　　"陈屿，"沈砚清说，"帮我把这个打开。"

　　陈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留声机的外壳。

　　里面是空的。

　　除了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看起来像个扬声器，还有一块电路板，连着几根电线。

　　"这是什么？"陈屿皱眉。

　　"超声波发生器。"林语初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冷了下来，"跟我们在陈曦那个案子里发现的是同一种。"

　　又是超声波。

　　D把超声波、致幻剂、声学共振，三样东西结合在了一起。

　　先通过通风系统释放致幻剂，降低人的意志力和判断力；再用超声波刺激大脑，让人更容易被暗示；最后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在房间里形成共振，把"台词"直接灌进人的脑子里。

　　所以六个人才能听到同样的声音，看到同样的"剧情"。

　　所以死者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刀捅向自己——

　　因为她听到的声音，告诉她要这么做。

　　这个女人。

　　沈砚清攥紧了拳头。

　　她到底还要做多少实验，还要害死多少人？

　　"沈队！"陆星那边有了发现，"你快来看这个！"

　　沈砚清走过去。

　　前台的电脑上，陆星打开了一个隐藏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上百个音频文件。

　　每个文件的名字，都是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

　　M-001，M-002，M-003……

　　一直到M-127。

　　沈砚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M编号。

　　又是M编号。

　　"这些都是什么？"她问。

　　"声纹。"陆星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每一个音频文件，对应一个人的声纹。我对比了一下——"

　　他点开其中一个文件。

　　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这个，是死者李梦瑶的声音。"陆星说，"她的编号是M-047。"

　　沈砚清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编号。

　　一百二十七个。

　　一百二十七个实验体。

　　福利院那三十二个孩子，只是冰山一角。

　　D的实验，比她们想象的，规模大得多。

　　"文件的创建者呢？"沈砚清问，"能查到是谁上传的吗？"

　　"查不到。"陆星摇头，"这些文件都是从境外服务器同步过来的，加密程度很高。不过——"

　　他顿了顿。

　　"文件夹的属性里，有一个备注。"

　　"什么备注？"

　　陆星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编剧。

　　落款是一个手写体的"D"。

　　沈砚清盯着那个字母，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又是她。

　　D。

　　编剧。

　　她躲在暗处，编写着一场又一场的"剧本"，把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变成她笔下的角色。

　　而这一次，她把整个剧本杀店，变成了她的剧场。

　　"通知所有人，"沈砚清抬起头，眼神冰冷，"这个案子，跟伊甸有关，跟D有关。从现在开始，全队投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家店的底给我翻出来。"

　　"是。"

　　沈砚清走出店门，站在走廊的窗边。

　　窗外是滨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可她知道，在这万家灯火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有多少场"戏"，正在悄悄上演。

　　D的剧本，从来不会只写一场。

　　这家剧本杀店，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