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55、空白 第二天，林

　　第二天，林语初请假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许念安给她推荐了一个催眠治疗师，说是国内顶尖的，姓周，周教授。

　　沈砚清本来想陪她一起去，但她拒绝了。

　　"我想自己去。"林语初说，"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

　　沈砚清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她有事随时打电话。

　　上午十点，林语初到了精神卫生中心。

　　周教授的诊室在顶楼，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周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很温和，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信任她。

　　"林医生是吧？"周教授笑着请她坐，"小许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别紧张，我们先聊聊。"

　　林语初在沙发上坐下，有些局促。

　　她是法医，见惯了生死，但面对自己的潜意识，却莫名地感到恐惧。

　　"周教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我小时候有一段记忆空白。我想知道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空白？"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多久的事？"

　　"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半年左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林语初说，"我家里人说我那时候生了大病，住了很久的院。但我现在怀疑……不是生病。"

　　"怀疑什么？"

　　林语初沉默了一下。

　　"我怀疑我被人催眠了。"她说，"而且……给我催眠的人，可能在我潜意识里埋了什么东西。"

　　周教授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具体是什么情况，得做过催眠回溯才知道。"她说，"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催眠回溯有风险。如果那段记忆真的很痛苦，强行唤醒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冲击。你确定要做吗？"

　　林语初咬了咬唇。

　　怕。

　　她当然怕。

　　未知的东西总是最可怕的。你不知道那段被封印的记忆里藏着什么——是痛苦？是恐惧？还是更可怕的什么？

　　但她更怕的是，永远蒙在鼓里。

　　怕自己像个傀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操控，做出伤害自己、伤害身边人的事。

　　"我确定。"林语初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知道真相。"

　　周教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开始吧。你躺到那张躺椅上，放松，听我的声音就好。"

　　——

　　催眠的过程比林语初想象的要顺利。

　　周教授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有魔力一样，一点一点地引导着她放松。

　　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现在，回到你记忆空白开始的地方。"周教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几岁？在哪里？"

　　林语初的眼前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个夏天，很热。她七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周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她喃喃道，"我在医院。"

　　"什么医院？"

　　"不知道……白色的，很大……"

　　"你为什么在医院？"

　　"妈妈带我来的……"林语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说……她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做检查。"

　　"什么检查？"

　　"我不知道……有人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让我躺在床上，然后给我戴了一个耳机，里面有声音……嗡嗡嗡的……"

　　林语初的身体开始发抖。

　　"头好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教授，我头疼……"

　　"别怕，我在这儿。"周教授的声音很稳，"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听不清……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没有……"林语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还给我打针……打针之后我就很困，想睡觉……"

　　"睡了之后呢？梦见什么了？"

　　"梦见……"林语初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在发抖。

　　"怎么了？"周教授连忙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林语初的声音在抖，"我看到姨妈了。"

　　姨妈。

　　林婉宁。

　　"她在干什么？"

　　"她在笑……"林语初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笑……好吓人……"

　　"别怕，那是过去的事了。"周教授轻声安抚，"你再看看，还有谁？你妈妈呢？"

　　"妈妈……"林语初皱着眉，努力回忆，"妈妈也在……她在跟姨妈吵架……她们吵得很凶……"

　　"吵什么？"

　　"听不清……"林语初摇头，"好像在说……什么实验……还有我……"

　　实验。

　　果然。

　　林语初七岁那年，被林婉宁当成了实验对象。

　　她的母亲林雅琴知道这件事，并且跟妹妹吵过架——但最后，为什么实验还是继续了？

　　是林婉宁强行做的？

　　还是林雅琴妥协了？

　　"再往后呢？"周教授问，"还记得更多吗？"

　　林语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白色的房间、冰冷的仪器、刺耳的嗡嗡声、姨妈的笑、妈妈的眼泪……

　　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低语。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

　　"语初，记住哦，"那个声音说，"你是最棒的实验品。"

　　"你的骨头里，藏着最完美的基因。"

　　"你是姨妈的骄傲。"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姨妈的苦心。"

　　"……"

　　林语初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

　　"你还好吗？"周教授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语初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好。"她的声音还有点抖，"我……我想起来了一些。"

　　"慢慢来。"周教授说，"你能告诉我，你想起什么了吗？"

　　林语初点了点头。

　　她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教授。

　　周教授听完，脸色很凝重。

　　"这么说，你姨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对你进行过催眠和实验。"她说，"她在你潜意识里植入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那……能解除吗？"林语初问。

　　周教授犹豫了一下。

　　"不好说。"她坦白道，"你这个催眠是从小植入的，已经跟你的潜意识融为一体了。强行解除的话，风险很大——可能会造成人格分裂，或者更严重的精神损伤。"

　　林语初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先弄清楚她到底在你潜意识里埋了什么。"周教授说，"指令？记忆？还是别的什么？知道了具体内容，才能想办法应对。"

　　"我还能继续催眠吗？"林语初问，"我想知道更多。"

　　"可以，但不能太急。"周教授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下周再来一次，循序渐进。你如果一下子接受太多，精神会受不了的。"

　　林语初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好。"

　　——

　　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刺眼，林语初站在医院门口，有点恍惚。

　　七岁那年的夏天。

　　白色的房间。

　　嗡嗡的声音。

　　姨妈的笑。

　　妈妈的眼泪。

　　原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被人刻意抹去了。

　　她的亲姨母，把她当成了实验品。

　　而她的母亲，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是被迫的？还是主动参与的？

　　林语初不敢想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清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很快接通了，沈砚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怎么样？还好吗？"

　　"嗯。"林语初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还好。"

　　"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等我。"沈砚清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林语初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不放心你。"沈砚清说，"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林语初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还好。

　　还好有沈砚清。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的潜意识里藏着什么东西，这个人都会陪着她。

　　——

　　十五分钟后，沈砚清的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林语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脸怎么这么白？"沈砚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舒服？"

　　"没事。"林语初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想起什么了吗？"

　　林语初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把催眠时看到的画面，慢慢讲给了沈砚清听。

　　沈砚清听完，脸色很沉。

　　"她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沈砚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林婉宁就是个疯子。"

　　"我妈她……"林语初的声音有点抖，"她是不是也参与了？"

　　沈砚清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相信，你妈是爱你的。就算她参与了，也一定有她的苦衷。"

　　"苦衷……"林语初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涩，"什么苦衷，能让她把自己的女儿交给别人做实验？"

　　沈砚清没说话。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

　　林雅琴已经死了十年了。她的想法、她的苦衷、她的选择，都随着她一起埋进了土里。

　　真相到底是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别想太多了。"沈砚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回家休息，啊？"

　　林语初点了点头，靠在了椅背上。

　　车缓缓开动。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沈砚清。"

　　"嗯？"

　　"如果有一天，"林语初的声音很轻，"我也像那些人一样，突然失控了，你会怎么办？"

　　沈砚清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会有那一天的。"她说。

　　"万一呢？"

　　"万一的话——"沈砚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坚定，"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林语初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轻声说。

　　她信她。

　　——

　　下午，林语初在家休息，沈砚清回了队里。

　　刚坐下，陆星就冲了进来。

　　"队长！有发现！"陆星的声音很急，"我查了林法医的出生记录，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林法医是1997年出生的，对吧？"陆星说，"但我查到，1996年的时候，林雅琴——就是林法医她妈——曾经在国外待了一年。"

　　"她在国外做研究，很正常啊。"

　　"不正常的是——"陆星咽了口唾沫，"1996年，林婉宁也在国外。而且，她们俩住在一起。"

　　沈砚清皱眉。

　　"住在一起很奇怪吗？她们是姐妹。"

　　"是姐妹没错，但——"陆星的表情有点难以启齿，"队长，你想啊，1996年林雅琴在国外，1997年林语初生了。那1996年的时候，林雅琴应该是怀孕了吧？"

　　"嗯。"

　　"那她怀孕的时候，跟林婉宁住在一起。"陆星说，"而且，我还查到了一件事——1996年的时候，林婉宁在国外的研究所，做过一项研究，叫'基因优化胚胎实验'。"

　　沈砚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基因优化胚胎实验。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啊队长！"陆星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可疑！你想，林婉宁做骨相学研究，做基因优化，然后她姐姐刚好在那个时候怀了孕，还跟她住在一起……你说会不会——"

　　"够了。"沈砚清打断他。

　　她的脸色很难看。

　　"这种猜测，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陆星点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觉得有点可疑。要不要继续查？"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

　　"查。"她说，"但别让语初知道。"

　　"明白！"

　　陆星走了之后，沈砚清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基因优化。

　　胚胎实验。

　　林语初。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太让人不安了。

　　如果林婉宁当年，在林语初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对她做了什么呢？

　　如果林语初从一开始，就是林婉宁的"作品"呢？

　　沈砚清不敢想下去了。

　　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没有证据的猜测，都是空谈。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林婉宁花了这么多年布下的局，绝对不会只是催眠操控这么简单。

　　她在林语初身上，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而那个阴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