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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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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油腻的呻吟,远比医务室那扇门要体面,也远比它听起来空虚。
门里透出的,是暖黄色的节能灯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红烧排骨混合的味道。比起医务室刺鼻的药味和霉味,这里“正常”得有些刺耳。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脸上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苏婉,他的姑姑。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真丝家居服,价格不算贵,但足够让她在同小区其他主妇面前挺直腰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顾常枫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袖口扫到他缠着纱布的嘴角,眉头微微皱起,那表情介于心疼与嫌弃之间,比例拿捏得精准无比。
“摔的。”顾常枫没抬头,声音沙哑,径直往里走。
“哎哟,这孩子,走路都能摔成这样?”苏婉语调拔高,透着一股浮夸的惊讶,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快去洗手吃饭,菜都凉了。下次小心点,这衣服可是新的,这一身血,洗起来多费劲。”
客厅里,那个叫王小宝的六岁胖小子正趴在地上玩平板,头也不抬地嚷嚷:“妈妈,他怎么像个乞丐一样?血淋淋的!”
“小宝乖,别乱说。”苏婉呵斥了一句,眼神却没离开顾常枫,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她看着顾常枫拖着那条伤腿走向卫生间,嘴角那抹假笑瞬间垮塌了一半,低声嘟囔了一句:“晦气。”
卫生间里,顾常枫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嘴角缝合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衬着苍白的脸,像一张鬼面具。他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掉那股子医务室的霉味,也试图洗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后腰处被张医生糊上的黑膏药又粘又硬,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他走出来时,姑父王志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这是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烟味和淡淡的酒气。他是今天下午才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侄子,他的态度比苏婉要复杂得多。
“常枫?过来坐。”王志强招了招手,声音浑厚,带着疲惫,但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他指了指顾常枫的脸,“这伤,真是摔的?”
顾常枫没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让后腰碰到椅背。
“哎呀,男孩子调皮,摔一下很正常嘛。”苏婉抢着说道,一边给王志强夹了块最大的排骨,“老公,你饿坏了吧?多吃点。对了,这次出差顺利吗?奖金发了没?”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还行。”王志强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那关于奖金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顾常枫,语气放缓了些,“常枫,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虽然你爸妈不在了,但我毕竟是你姑父……”
“王志强!”苏婉突然打断他,声音尖利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脸上堆起笑,“瞧你说的,常枫多懂事啊,谁能欺负他。来,吃菜吃菜。”
顾常枫机械地咀嚼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红烧排骨炖得很烂,但他咬不动,肋下的疼痛让他不敢用力。那笔巨额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连吞咽都困难。他听得懂苏婉话里的潜台词——你是寄人篱下,你得识趣。
饭桌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王小宝吧唧嘴的声音和偶尔敲击平板屏幕的声响。
“妈,我要喝可乐。”王小宝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好好好,宝贝等着。”苏婉立刻起身去拿饮料,经过顾常枫身边时,裙摆带起一阵风,顺便低声丢下一句,“吃完把碗刷了。”
顾常枫没应声,只是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然后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身形晃了晃。
“哎!”王志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苏婉拿着可乐回来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走路看着点!”苏婉皱眉呵斥,随即又换上笑脸对丈夫,“老公,你别管他,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来,吃饭。”
顾常枫端着空碗,一步一步挪进狭窄的厨房。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冲刷着油腻的碗碟,他盯着水槽底部的残渣,听着外面客厅里苏婉重新开始絮叨家长里短的软语,以及王志强偶尔低沉的回应。两种声音隔着一扇门,像是两个世界。
他把碗碟码放整齐,擦干手,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后腰的疼痛和后背伤口的拉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起陆裴朗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想起沈灼那双发红却别开脸的眼睛,想起张医生那句轻描淡写的“以前的事,过去了”。
这里没有那样的眼神,只有虚假的温暖和精明的算计。
“哥,那笔钱……”苏婉的声音忽然压低,隐约从门缝传进来,“他爸妈留下的那笔抚恤金,还有那房子的拆迁款……咱们养着他,难道不应该拿出来吗?小宝马上要上小学了,还得报兴趣班……”
顾常枫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停滞了。那笔钱。那是他父母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那群高利贷者追着他索命的根源。他一直死死捂着,不敢动用一分,生怕引火烧身,也因为这是他唯一和过去连接的纽带。
“苏婉!”王志强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股怒意藏不住,“你胡说什么!那是常枫爸妈的卖命钱!你动一下试试!那钱沾着血,你拿在手里不怕烫手?!”
“我怎么就烫手了?”苏婉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像指甲刮过黑板,但紧接着又猛地压低,变成了一种恶毒的窃窃私语,“我们白养他啊?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还把伤带回家里来,晦气!那笔钱本来就该是我们……”
“闭嘴!”王志强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怒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是敢打那笔钱的主意,我就跟你离婚!我王志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种畜生不如的事绝对不干!你要钱还是要这个家,你自己选!”
厨房里,顾常枫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睁大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暖黄光亮,眼底一片冰凉。苏婉的贪婪和虚伪,王志强的阻拦和底线,都在这短短的几句对话里暴露无遗。
原来,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一块被觊觎的肥肉。姑父的关心是真的,但那关心在姑姑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那笔钱,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斩断他所有庇护的铡刀。
外面的争吵声似乎平息了,苏婉大概是妥协了,或者只是被王志强的强硬吓住了,只剩下她不甘心的、细微的抽鼻子声。
顾常枫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疼痛让他清醒。他不能留在这里,至少不能让那笔钱的存在继续成为这个家的隐患。陆裴朗说得对,他不该一个人扛,但有些事,必须一个人扛。那笔债,那份遗产,都是他的诅咒,不能传染给别人,哪怕是这种虚伪的亲戚。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厨房门,低着头走回客厅。苏婉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王志强坐在另一边,面色阴沉地喝着茶,看到顾常枫出来,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我吃饱了,去睡了。”顾常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婉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志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早点休息。伤口疼的话,柜子里有止疼片。”
“不用。”顾常枫说完,径直走向角落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那就是他的房间,不足五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就转不开身,窗户对着后巷的臭水沟。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外远处居民楼的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定,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他脱掉那件破烂的衣服,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腰的伤口硌着床板,疼得他倒抽冷气。但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幻。
隔壁,也就是王小宝的卧室,隐约传来苏婉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声,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恶毒的女人不存在。接着,是主卧关门的声音,随后便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争执声,虽然隔着墙,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苏婉那尖锐的、时而爆发的音调,和王志强低沉压抑的怒斥,依旧像钝刀子一样割着这寂静的夜。
“……你疯了……那是他的钱……”
“……我不管……小宝以后怎么办……”
“……你要敢动……离婚……”
字眼破碎,但意思清晰得可怕。顾常枫听着,嘴角那抹被他反复擦拭过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渗血。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轻轻按在疼痛不已的肋下,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荒野里濒死的狼。
他想起陆裴朗扶他时手掌的温度,想起沈灼那句暴躁的“以后有事儿叫我”。那是另一种温度,哪怕带着戾气,也是真实的。而这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和随时可能崩塌的虚假安宁。
夜越来越深,隔壁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大概是王志强用“离婚”彻底镇住了苏婉。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死寂,只有王小宝偶尔发出的磨牙声,以及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顾常枫慢慢蜷缩起身体,尽量减少对伤口的压迫。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刀疤脸狞笑的脸,张医生浑浊却了然的眼睛,陆裴朗沉静的侧脸,沈灼泛红的眼眶,以及苏婉那张在暖黄灯光下明明灭灭的假面。
那笔钱。那笔债。
姑父的底线。姑姑的贪婪。
同学的援手。自己的倔强。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无处可逃,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外面的追债者,还是家里的觊觎者,都不会给他片刻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顾常枫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的红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着全身伤口传来的抗议,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猎手在准备出击。
他摸索着从床底拉出那个生锈的小铁皮箱子,没有钥匙,只用一把旧螺丝刀撬开了搭扣。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存折,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印章,以及他父母仅存的一张黑白合影。
他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拂过父母模糊的笑脸,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箱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重新躺下,面向墙壁,背对着那扇并不牢固的防盗门。嘴角的伤口在夜里似乎结了痂,又干又硬,他下意识地用指节蹭了蹭,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一次,他蹭到的不是温热的血,而是冰凉的皮肤,和皮肉之下,那颗因为疼痛和清醒而剧烈跳动的心。
天快亮了。而属于他的战斗,远未结束。在这个华而不实的“小康之家”里,他只是一个暂住的幽灵,背负着血债与秘密,等待着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个黑夜。而隔壁床上,苏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梦到了那笔她无法触及的、带着血色的财富。
顾常枫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霉味和廉价洗衣粉气味的枕头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