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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晨光是 ...

  •   晨光是从那扇对着臭水沟的小窗户漏进来的,掺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氨水味。顾常枫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后腰那块黑乎乎的膏药在夜里被体温焐热,变得又黏又痒,肋下的钝痛则像潮汐,随着呼吸一波波往上涌。

      他听着隔壁主卧有了动静。先是王小宝撒娇讨要早饭的声音,接着是苏婉不耐烦的呵斥,然后是王志强沉重的脚步声去了卫生间。

      顾常枫没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出的黄色水渍。昨晚那些压低声音的争吵——“离婚”、“血汗钱”、“不能动”——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他摸了摸嘴角结痂的伤口,指尖触感粗糙。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了半扇。王志强站在门口,身形几乎堵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松垮的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带着熬夜后的乌青。

      “常枫,”他嗓音有些沙哑,也没进门,就这么倚着门框,“没睡好吧?”

      顾常枫没说话,只是缓缓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志强叹了口气,走进来,没坐那张堆满杂物的椅子,而是直接靠在墙边的旧衣柜上。衣柜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姑姑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他开口,语气直白得近乎粗鲁,没有丝毫迂回,“她这人,眼皮子浅,见着点好处就走不动道,但心肠不算顶坏,就是被日子熬的,糊涂了。”

      顾常枫抬起眼,看着他。王志强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属于成年人的、试图讲道理的笨拙。

      “那笔钱,”王志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隔墙无耳,“是你爸妈拿命换来的,哪怕是一分一厘,也轮不到别人惦记。我昨天话说得重,是怕她真干出什么混账事。”他直视着顾常枫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波澜,“我王志强虽然没啥大出息,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车,家里也顾不上,但还不至于丧良心。你在我这儿,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那钱,你藏严实了,谁问也别给,包括我。”

      这番话没有任何修饰,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汗味和尘土气,却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响。没有虚情假意的“当亲生的一样”,只有一句“饿不着你”和“别给”,朴素,却比任何漂亮话都实在。

      顾常枫的睫毛颤了颤,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想到姑父会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到撕开了昨晚所有虚伪的遮掩。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腕,低声道:“……知道了。谢谢姑父。”

      “谢个屁。”王志强摆摆手,似乎被这声“谢谢”弄得有些不自在,他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今天周末,不用上学,你就在家躺着,别乱动。我待会儿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给你补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复杂,“你姑姑那边,我去说。你别理她就行。”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沉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常枫独自坐在那张硬板床上,许久没动。直到王小宝在外面拍着门喊“开门!开门!”,他才深吸一口气,慢慢下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走得极稳。他拉开房门,王小宝差点摔进来,仰头看见他嘴角那狰狞的伤口和冰冷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没敢像往常一样嚷嚷着让他让开。

      苏婉在厨房煎蛋,油烟呛人。她瞥见顾常枫出来,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想起王志强出门前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最终只是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大伤号起来了?饭在桌上,自己盛。”

      早餐是焦边的煎蛋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顾常枫默默吃完,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了那个小隔间。他没有锁门,只是靠在床头,听着外面苏婉一边看电视一边大声抱怨物价,王小宝玩平板的吵闹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楼下街坊的叫卖声。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嘈杂,此刻却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包裹其中,既窒息,又莫名地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他知道,姑父的承诺像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拦住了姑姑的贪念,但堤坝随时可能溃决。那笔钱,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时间在疼痛和无声中流逝。直到日头偏西,顾常枫才再次起身。他需要去学校。不是去上课,而是去拿落在课桌里的笔记——那是他仅有的、不需要花钱就能抓住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昨天的那场架,到底把他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长袖衬衫,扣子依旧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脖颈处的伤痕。他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平稳,只是右手下意识地护在肋下。

      走出那扇华而不实的防盗门,顾常枫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逃离了某种无形的牢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后颈的伤口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沿着熟悉的巷弄往学校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颠簸的路面。

      学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在扫地扬起的灰尘。顾常枫低着头,快步走向高二的教学楼。楼梯拐角,一个身影斜倚在墙上,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陆裴朗。

      他似乎早就料到顾常枫会来,连头都没抬,只是翻过了一页书。直到顾常枫的脚步声停在一步远的地方,他才抬眼。目光在顾常枫依旧苍白的脸上扫过,尤其在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痂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回书页上。

      “医务室那老头说,骨裂要静养。”陆裴朗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你走路的样子,不像静养。”

      顾常枫没答话,只是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陆裴朗却不动声色地往里靠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大半的去路。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顾常枫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廉价的肥皂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他自己额角伤口的味道。

      “让开。”顾常枫声音沙哑。

      “不让。”陆裴朗合上书,抬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沈灼那傻子,从昨天到现在,问了我八遍你去哪了。他家那点破事,你也知道,他妈又犯了癔症,他今天被叫回去干活了,不然早就堵你家门口了。”

      顾常枫抿了抿唇,没说话。沈灼……那个暴躁的家伙。他想起沈灼泛红的眼眶和别开脸的别扭。

      “张医生说,你后背的旧伤,不是一天两天了。”陆裴朗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顾常枫最隐秘的部分,“你姑姑家,住得不顺心?”

      顾常枫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瞬间冷冽,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幼狼。陆裴朗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楼梯间里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哨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顾常枫才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陆裴朗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他重新翻开书,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但如果你倒在我家附近,我会嫌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也不富裕,没多余的医药费。”

      这话糙理不糙,甚至带着点陆裴朗式的冷漠,却奇异地让顾常枫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丝。他知道陆裴朗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处境,但我不会像沈灼那样咋咋呼呼,我有我的界限,但如果你需要,我不会袖手旁观——前提是不给我添太多麻烦。

      顾常枫侧过身,这次陆裴朗没再阻拦。他走上楼梯,陆裴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昨天夜里在巷子里一样。

      教室门开着,顾常枫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他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崭新的、但明显是用了一半的钢笔——那是沈灼的风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沈灼歪歪扭扭的字迹:“伤口别碰水!明天老子带吃的!敢不吃揍你!” 字迹狂放,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暴躁的关切。

      顾常枫拿起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他没看陆裴朗,只是低声道:“……多事。”

      陆裴朗靠在旁边的课桌上,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沈灼家是穷,但他爸妈至少不会算计他的救命钱。”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跑船,一年回不来一次,我妈在菜市场剥虾,手指都变形了。我们这种人家出来的,都知道钱的分量,但也知道有些钱不能碰。”

      他转过头,看着顾常枫,“你姑父,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顾常枫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想到陆裴朗连王志强都注意到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沈灼的纸条仔细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没事。”顾常枫说,这次的声音少了些冷硬。

      陆裴朗“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本习题册,随手翻着。“明天周日,沈灼说要去老城区那边逮人。那几个混混,估计还会找麻烦。”

      顾常枫正在合上抽屉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裴朗。夕阳的最后一点金光落进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光。

      “他们是为钱。”顾常枫低声说,指的就是那笔债务。

      “我们知道。”陆裴朗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笃定,“所以,不会让他们如愿。”他合上课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常枫,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伤。其他的,有我们。”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顾常枫抬起眼,看着陆裴朗。这个少年,和他一样家境不好,打架狠厉,心思深沉。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不是沈灼那种火烧火燎的热烈,而是像一块沉默的磐石,告诉你,它就在这儿,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黄昏降临。陆裴朗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顾常枫,别总想着一个人扛。那笔钱,如果是你爸妈留的,就留着。如果是债,就想办法还。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说完,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常枫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许久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又摸了摸嘴角的痂。然后,他慢慢拉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下的皮肤——那里,除了新伤,还有几道陈旧的、淡白色的疤痕,是童年时被烟头烫下的印记。

      他重新扣好扣子,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姑父直白的关怀,沈灼暴躁的纸条,陆裴朗沉静的“我们”……这些碎片,像微弱的火把,试图照亮他周围浓重的黑暗。

      那笔钱,那笔债,姑姑的觊觎,混混的追讨……问题依然存在,疼痛也丝毫未减。但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夕阳彻底沉没的前一刻,顾常枫觉得,那烫手的山芋,似乎真的没那么烫了。因为有人告诉他,这山芋,你可以暂时放一放,或者,我们一起捧着它。

      他缓缓站起身,肋下的疼痛依旧尖锐,但脚步却比来时稳健了许多。他走出教室,锁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走。楼下,陆裴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晚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操场上打着旋。

      顾常枫走出校门,融入傍晚嘈杂的人流中。他没有回头,但嘴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不再只是痛苦的象征,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或许是隐忍,或许是决心,又或许,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依靠”的微弱暖意。

      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指节轻轻蹭过嘴角的结痂。这一次,他没有摸到血,只感到一层粗糙的硬壳。

      山芋依旧烫手,但捧着它的人,不再只有一个了。而这条路,无论多难,也得继续走下去。只是,或许,不再需要彻骨的寒冷来相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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