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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医务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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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呜咽。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旧酒精、劣质碘伏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地方比巷子里的阴影好不到哪去,甚至更糟——头顶那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在斑驳掉皮的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晕。靠墙一排灰扑扑的铁架子床,床垫露出发黄的海绵,角落里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医疗器械,唯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是靠窗那张铺着塑料布的检查台。
陆裴朗半扶半抱着顾常枫,几乎是把他“搁”在了那张冰冷的检查台上。顾常枫的身体刚一沾到硬塑料,肋下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汇成细流,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立刻咬紧了牙关,把后续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痛楚。
“哟,陆小爷?今儿怎么有空赏光我这破庙?”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头。这张医生看起来六十出头,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飘着浓茶梗。他一眼就认出了陆裴朗,脸上堆起几分习以为常的笑,但视线落到检查台上脸色惨白的陌生面孔时,笑容收敛了些,“又打架?这次带了个新面孔。啧,伤得不轻啊。”
“张叔,麻烦。处理一下。”陆裴朗言简意赅,松开扶着顾常枫的手,自然地退开半步,却正好挡住了沈灼想要跟进一步的上半身。他目光扫过顾常枫血迹斑斑的后背,对张医生说,“肋下,后腰,可能骨裂。”
沈灼被陆裴朗这么一挡,顿时像头被掐住后颈的猫,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最终没硬挤过去。他只能杵在陆裴朗身侧后方,双臂抱胸,用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暴躁的眼神盯着张医生的一举一动,嘴角那点擦伤也忘了处理,凝结的血痂黑乎乎一片。
“骨裂?那得拍片子……”张医生嘀咕着放下搪瓷缸,戴上老花镜,伸手就要去掀顾常枫背后那件糊满血污的校服外套。
“我自己来。”顾常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没看张医生,也没看旁边两个人,只是垂着眼,试图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去解校服扣子。可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肋下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动作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陆裴朗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动作快而稳地挡开了顾常枫笨拙的左手。他没直接去扯衣服,而是从旁边脏兮兮的不锈钢托盘里拿起一把钝头剪刀——那剪刀刃口都有些豁了——利落地伸进顾常枫脏污的袖口,贴着皮肤,“咔嚓咔嚓”几下,将那件碍事的校服外套连同里面同样染血的T恤袖子,从袖口一路剪开到肩胛。冰冷的金属剪刀偶尔擦过滚烫的皮肤,顾常枫的身体会细微地绷紧,但始终没吭一声。
随着衣物被剪开剥落,露出的景象让见惯了外伤的张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沈灼更是差点爆了粗口。
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年该有的脊背。肤色是一种缺乏营养的苍白,上面纵横交错着好几道陈旧的疤痕,有些是细长的刀疤,有些是凹凸不平的烫伤痕迹,最新的则是那片被棍棒砸出的青紫淤肿,皮肉外翻,渗着血水和组织液,和旧伤叠在一起,狰狞可怖。尤其是后腰那一块,淤血堆积,颜色深紫,显然就是刚才被重击的地方。
张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不再多话,转身从药柜底层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铝制盒子,打开,里面是些简单的器械和几瓶标签模糊的药水。“小伙子,忍着点。得先清理创面,不然要化脓。”他用棉球蘸了满满一瓶盖碘伏,直接按了上去。
“嘶——”再能忍,这种程度的刺激也让顾常枫瞬间绷直了身体,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他下意识地向前蜷缩,想避开那蚀骨的刺痛,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台沿,动弹不得。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胛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阻止了他无意识的挣扎,却没有带来更多的压迫感。是陆裴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手传递着无声的稳定。
沈灼在旁边看得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想骂人,想质问是谁干的,想说这他妈哪是家暴简直是虐待,但看着顾常枫那惨白倔强的侧脸和陆裴朗沉静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身,走到医务室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自己的脸和手,试图压下那股烧心的怒火和酸涩。水流声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肋骨这儿,没事,没肿得太厉害,应该没裂,就是严重挫伤。”张医生的手指在顾常枫肋下小心翼翼地按压,引起顾常枫一阵压抑的抽气,“后腰这块淤得狠了,得敷药,还得静养。最近半个月别想剧烈运动,包括打架。”他说着,从铝盒里挖出一大坨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药膏,毫不客气地糊在顾常枫后腰的淤肿上。
这次顾常枫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痛哼,额头抵在冰冷的台面上,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那只按在他肩胛骨上的手微微加了点力,依旧没说话,但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是一种沉默的支撑。
处理完后背,张医生又转向顾常枫额角和嘴角的伤口。嘴角的裂口因为之前反复擦拭,边缘已经发白。张医生用生理盐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拿起缝合针——那针线看起来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在酒精灯上潦草地烤了一下。
“不打麻药了,小伙子,忍忍。就两针。”张医生说。
顾常枫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台面上一道陈年的裂痕。当针尖刺破皮肤、线绳拉扯皮肉时,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但硬是一声没吭,只有迅速失血的苍白嘴唇和额角豆大的冷汗证明着他所承受的痛苦。陆裴朗按着他肩膀的手始终没动,像钉子一样固定着他。沈灼不知何时已经从水池边回来了,就站在陆裴朗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着那枚在昏暗灯光下反光的缝合针一次次穿过顾常枫的皮肉,下颌线绷得死紧。
伤口终于处理完毕,用脏兮兮的纱布缠绕包裹起来。张医生又拿出一个棕色药瓶,倒了三颗灰扑扑的药丸在纸上:“跌打损伤,内服的。一天两次。这破地方没地方睡,你们赶紧带他回去。记住,静养!再折腾,神仙也难救!”
陆裴朗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都是五块十块的,看得出也来之不易——放在桌上:“谢谢张叔。”他没问顾常枫能不能走,只是再次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半扶起来。
顾常枫双脚落地时晃了一下,肋下和后腰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陆裴朗稳稳地撑着他,沈灼也立刻上前,想扶另一边。顾常枫却偏头避开了沈灼的手,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陆裴朗身上,声音低哑:“……不用。”
沈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担忧瞬间切换回恼怒,他瞪了顾常枫一眼,又瞪向陆裴朗,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声道:“妈的……那老子先走了!明天学校见!”说完,像是怕被挽留,或者说怕看到顾常枫那副样子,几乎是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医务室里重新陷入沉寂。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白炽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陆裴朗慢慢扶着顾常枫在旁边的铁架床上坐下——那床垫果然如想象中一样塌陷、肮脏。顾常枫垂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还有被剪得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的皮肤上新旧伤痕在昏暗光线下交织,像一幅耻辱的地图。
张医生坐回他的椅子,端起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顾常枫露出的伤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叹息。“这伤……有些年头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陆裴朗听,“小子,你家是哪片的?以前没见过你。”
顾常枫没吭声,仿佛没听见。陆裴朗替他回答,声音平静无波:“他刚搬来不久。张叔,这药,够吗?”
“够够,这点草药我还供得起。”张医生摆摆手,视线却没离开顾常枫后背那些陈年旧疤,尤其是肩胛处一道特别明显的、像是被烟头反复烫过的圆形疤痕,“这世道,不容易啊……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不少挨饿受冻、被家里折腾的孩子。这伤,不像外头打架来的,是家里……留下的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顾常枫猛地抬起头,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漆黑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死寂,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看向张医生。
陆裴朗感受着掌下少年瞬间绷紧的肌肉,心中了然。他想起顾常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校服扣子,想起他夏天也绝不脱下的长袖,想起他那句“我爸妈死了,债没了”……拼图一点点吻合。不是孤儿院那种集体抚养的孤儿,而是……一个被原生家庭毁掉,背负着债务和伤痛,独自挣扎的少年。难怪他如此抗拒别人的靠近,难怪他像只浑身长满刺的困兽。
“张叔,他就是我同学。”陆裴朗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维护,“以前的事,过去了。”
张医生何等老辣,闻弦知雅意。他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追问,只是摇摇头:“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儿。不过陆小爷,”他看向陆裴朗,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审视,“你这常来我这破地方,也不是个事儿。下次再这么狠的伤,得去大医院。还有,这新来的小同学,看着是个硬骨头,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多看着点。”
“嗯。”陆裴朗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又扶着顾常枫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烈的疼痛稍缓。顾常枫始终沉默,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石像,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他拒绝穿张医生找出来的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满是霉味的旧外套,只是任由破损的衣衫挂在身上,裸露的伤痕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仿佛那些伤疤是他与世界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
“能走吗?”陆裴朗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顾常枫试着动了动,后腰依旧痛得钻心,但尚可忍耐。他点了点头,借着陆裴朗的力道,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走得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摇晃。
陆裴朗没有过分搀扶,只是虚虚地在旁护着,让他依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把那股霉味和闪烁的灯光抛在身后。
门外,夜色已深,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巷子尽头,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的光,那是万家灯火,却似乎都与他们无关。顾常枫停下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微微喘息。他侧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陆裴朗。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陆裴朗清晰的侧脸轮廓,刚才打架时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结成一道暗红的痕迹,和他额角常年留下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融为一体。这个少年,家境恐怕也不会太好——陆裴朗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但总是整洁的;他打架,但似乎不是为了惹是生非,更像是一种……生存方式。他和沈灼不同,沈灼的暴躁是外露的火,陆裴朗的沉静则是深潭的水,而顾常枫自己,是夹在中间的、沉默的礁石。
“为什么?”顾常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排斥,多了些探究,“帮我。”
陆裴朗的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你打架的样子,很熟练。”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但你不擅长求救。”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顾常枫的眼睛,“我和你,差不多。知道一个人扛着是什么滋味。”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基于相似处境的认知。都是在这并不友善的世界里,试图用拳头和沉默保护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的同类。
顾常枫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原以为会是“看不惯”或者“同学一场”,却唯独没想过是“差不多”。他再次看向陆裴朗,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虚伪或施舍,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的夜色。
他移开视线,再次望向那些遥远的、温暖的窗口。嘴角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开始发木,后腰的剧痛也似乎被某种更庞大、更沉寂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那句嚣张的“小爷就算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赢”此刻在心底盘旋,却不再仅仅代表孤绝的狠厉,似乎掺杂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的新东西。
他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用指节,再一次,轻轻蹭过嘴角刚刚缝合的伤口。那里粗糙,带着药味,却奇异地不再只是疼痛。
“……走吧。”顾常枫低声说,率先迈开了脚步。步伐很慢,有些踉跄,但方向明确。
陆裴朗没有立刻跟上,只是在原地站了一瞬,看着少年在昏暗路灯下拉得长长的、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然后,他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个沉默的少年,一前一后,走在破败巷弄的深处。头顶那片被晾衣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偶尔能看见一两颗黯淡的星。他们没有交谈,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沈灼早已不在,医务室昏黄的灯光也远了,但这段通往未知居所的夜路,似乎因为身后那一步之遥的、同样沉默的陪伴,而不再是绝对的孤独。
家境都不好,陆裴朗打架是为了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和地盘,顾常枫是为了活命和还债,沈灼……大概只是为了不甘心。张医生的话还在耳边,那些旧伤是明证。但此刻,至少在此刻,顾常枫觉得,那烫手的山芋或许依旧滚烫,但握着它走过这漫漫长夜的人,似乎多了一个。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大杂院门口。院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
陆裴朗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逾越,也没有询问。
顾常枫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裴朗,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就这儿。”
陆裴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没问里面住着谁,也没问条件如何,只是说:“明天,带点吃的。你不能吃硬东西。”
顾常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想到这一点。他依旧没回头,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身影融入院内的黑暗里。
陆裴朗在原地又站了一分钟,听着院内传来轻微的、摸索门锁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他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白天的燥热已经散尽,夜风带着水汽的凉意。他摸了摸自己额角结痂的伤口,又想起顾常枫那一后背新旧交错的伤疤,还有沈灼那副想帮忙却被拒之门外的暴躁样子。
三个家境不好的少年,三条截然不同的伤痕之路,在这个闷热的六月末夜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力,短暂地拧在了一起。医务室破败依旧,张医生继续喝着他苦涩的浓茶,而属于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漫长而又充满未知的疼痛。
陆裴朗走到巷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那颗黯淡的星似乎亮了一点点。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朝着与顾常枫相反的方向,也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有那盏医务室外闪烁的白炽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照亮着这方寸之间的破败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