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烫手山芋 ...

  •   六月末的傍晚闷得像扣了个蒸笼,蝉鸣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教室里风扇吱呀转着,把试卷吹得哗啦响。沈灼单手撑着下巴,目光从黑板上的数学题溜到斜前方那个背影上——顾常枫的后颈渗出一层薄汗,黑色碎发贴在皮肤上,可他身上那件长袖校服外套,扣子却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神经病吧,大夏天穿长袖。”沈灼心里骂了一句,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前排的陆裴朗也在看顾常枫。他坐得端正,视线却偏了两度,落在顾常枫垂着的左手腕上——刚才顾常枫放下笔时,袖口滑下来半寸,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边缘,白得刺眼。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又同时冷着脸错开。
      ——这是他们难得意见统一的一次。
      放学铃一响,顾常枫就拎着书包起身,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往外走。沈灼慢吞吞地收拾文具,余光瞥见陆裴朗也在磨蹭,甚至破天荒地没等随玉他们在走廊上闹腾,反而低头系鞋带。
      “喂,沈灼,走不走?”随玉扒着门框喊。
      “你们先走。”沈灼头也不抬,“老子还有题没懂。”
      陆裴朗站起身,声音平淡:“我去图书馆。”
      随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拽着其他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下了楼。
      教室很快空了。沈灼和陆裴朗一前一后走到走廊拐角,看着顾常枫的影子消失在楼梯尽头。等脚步声远了,两人才同时动起来,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你跟着干什么?”沈灼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陆裴朗没看他,目光锁着前面的身影:“你管我。”
      沈灼嗤了一声,却没再赶人。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
      顾常枫没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老城区那片待拆迁的巷子。青砖墙斑驳脱落,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头顶,把天空割成细长的蓝条。他走得很慢,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巷子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就是顾常枫?”
      “没错,就他一个。”
      沈灼和陆裴朗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躲在转角一面半塌的砖墙后。
      六个影子围住了顾常枫。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的男人,手里掂着一根螺纹钢,笑得阴恻恻:“小子,你爹妈欠的债,该还了吧?”
      顾常枫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血迹。他抬头,眼神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爸妈死了,债没了。”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们再来,我就报警。”
      “报警?”刀疤脸大笑,身后五个混混也哄笑起来,“你以为我们怕?今天不拿钱,就拿你这条胳膊抵债!”
      棍棒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
      改写后的打架段落(含台词+擦嘴角细节):
      棍棒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灼瞳孔一缩,几乎要冲出去,却被陆裴朗一把按住肩膀。场中,顾常枫动了。
      他没有退。第一根棍子砸向他肩背时,他侧身硬扛,顺势夺过那人手中的螺纹钢,反手一抡,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但他只有一个人,五根棍子随即雨点般砸下。顾常枫的校服很快见了血,后背、手臂、额角……可他一声不吭,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
      刀疤脸见状狞笑,挥棍直取他面门。顾常枫却不闪不避,直到棍影及体前一瞬,他猛地侧头,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刀疤脸的手腕,一拧一扯。
      “喀嚓”一声脆响,刀疤脸惨叫,棍子脱手。
      顾常枫单手接住落下的棍子,甩了甩被震麻的左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对着痛得龇牙咧嘴的刀疤脸嗤道:“小爷就算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赢。”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棍子已化作一道黑影,狠狠砸在对方膝盖上。刀疤脸扑通跪地,顾常枫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蹬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伙。
      但他到底是人,不是铁打的。连续硬抗数棍,气血翻涌,肋下更是剧痛钻心。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另一根棍子从背后偷袭,重重砸在他后腰上。
      顾常枫踉跄跪地,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他撑着棍子,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回去,只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操你妈的!”沈灼终于冲了出去。
      陆裴朗比他更快。半块板砖毫无预兆地拍在举棍者的背上。沈灼则一脚踹翻另一个,反手揪住刀疤脸的衣领,拳头带着风砸下去:“敢动他?!老子废了你!”
      场面瞬间混乱。顾常枫借着棍子支撑,缓了口气,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嘴角,抹去那抹刺目的鲜红。眼神一厉,他竟再次挥棍加入战团,一棍扫在一个混混的脚踝上,将其放倒。直到剩下的混混见势不妙,拖着伤者连滚带爬地逃窜,巷子里才重归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
      顾常枫撑着棍子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血和汗黏在皮肤上,遮住了眼睛,只有那抹刚刚被袖口蹭过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他听见沈灼在那边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大概是踢了地上的刀疤脸几脚,又啐了一口;也听见陆裴朗走到他身边,脚步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松手。”陆裴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冷静。
      顾常枫没动,依旧死死攥着那根沾了血的螺纹钢,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倚靠的东西。肋下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里头搅,后腰被偷袭的那一处更是火烧火燎,稍微动一下都牵扯着半边身子发麻。但他没松手,也没抬头。
      陆裴朗也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视线落在他紧握棍子的手上。那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混着灰尘和血渍,狼狈不堪。陆裴朗伸出手,不是去掰他的手指,而是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下方,用一种近乎托举的力道,分担了那根棍子的重量。
      “再攥着,血管要坏死。”陆裴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顾常枫这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手指。棍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惊起墙角几只觅食的麻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原本勉强挺直的背脊瞬间垮塌下去,全靠背后的砖墙支撑才没滑落。
      沈灼这时候才从那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右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了彩,渗着血珠。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瞪向顾常枫,声音依旧冲,却透着一股后怕的沙哑:“你他妈逞什么能?一个人打六个?还放狠话?那句‘让你一只手’说得倒是顺口,真当自己是叶问了?!”
      顾常枫终于抬起头,眼皮掀了掀,露出一双漆黑沉寂的眼睛,先前那抹嚣张的狠厉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他没回嘴,只是又抬手,用袖口内侧相对干净的地方,再次用力擦了一下嘴角。这一下擦得狠,原本已经凝血的伤口又被蹭开,新的血珠渗出来,在他苍白的唇上显得格外妖异。他舔了舔,尝到满嘴的铁锈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他想咳嗽,却又硬生生忍住。
      “闭嘴。”陆裴朗头也不抬,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那包纸巾竟然还算干净,只是边角有些皱。他抽出一张,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伸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按在顾常枫再次渗血的嘴角,拭去那抹鲜红,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顾常枫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背脊抵着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他盯着陆裴朗,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困惑。陆裴朗却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亲昵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他将沾了血的纸巾折叠了一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抽出一张干净的,叠成方块,再次递到顾常枫眼前。
      “按着。”陆裴朗命令道,目光扫过顾常枫肋下的位置,“这里,还有后背。医务室有碘伏和绷带,但现在不能乱动。”
      这一次,顾常枫没再拒绝。他抬手接过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依言按在嘴角,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他的视线越过陆裴朗的肩膀,看向巷口那一线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橘红色余晖,光线落在他眼里,却映不出半点温度。
      沈灼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无名火憋得难受。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粗暴地拨开陆裴朗,蹲在顾常枫面前,伸手就要去撩他后背的衣料:“我看看伤哪儿了!你他妈别总是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
      顾常枫这次没躲,只是偏过头,声音低哑:“……别碰。”
      沈灼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秒,才悻悻地收回,转而用力按在自己的眼角伤口上,疼得“嘶”了一声,嘴上却不肯服软:“行,你厉害。那你他妈自己走?我看你能不能走出这巷子!”
      顾常枫确实动不了。肋下的剧痛和后腰的麻木感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沉默着,按着纸巾的手微微下滑,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陆裴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目光在顾常枫和沈灼身上各停留了一瞬。“扶他起来。”他对沈灼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权威感,“左边,扶稳。他右边肋骨可能骨裂,不能受力。”
      沈灼虽然一百个不爽陆裴朗指挥自己,但听到“骨裂”两个字,脸色还是变了变。他没再废话,骂骂咧咧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顾常枫的右侧,将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脖颈下,动作粗鲁,力道却放得极轻。“起来!怂包!挨顿打就瘫了?”
      顾常枫借着沈灼的力道,极其缓慢地站直身体。这个过程牵动了伤口,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嘴唇抿得死白,却硬是没吭一声。陆裴朗适时地托了一下他的右肘,分担了部分重量,让他不至于因为右侧无法用力而失衡。
      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稳在巷子里。顾常枫夹在中间,左边是浑身戾气却小心护着他的沈灼,右边是沉默清冷却支撑着他的陆裴朗。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芒恰好掠过他们交叠的身影,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顾常枫垂着眼,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又抬眼看了一下陆裴朗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沈灼紧绷的侧脸。他再次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节蹭过嘴角,那里已经被纸巾捂得温热,血似乎终于止住了。他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两个字,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落进身旁两人的耳中:
      “……多事。”
      沈灼立刻炸毛:“你再说一遍?!老子多事?!你要是再晚两分钟被发现,坟头草都——”
      “走了。”陆裴朗打断了他,架着顾常枫的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人一步步往巷口挪动。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沈灼的聒噪。
      顾常枫没再说话,任由他们架着前行。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奇怪的是,在这疼痛之外,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悄然坠在了心底那座常年孤寂的冰山上。那句嚣张的“小爷就算让你一只手”,此刻在胸腔里回荡,却莫名地,少了些孤绝,多了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底气。
      夏夜的风穿过巷口,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吹不散血腥,却吹动了少年们纠缠的发梢。前路还长,伤痕累累,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那片逼仄的阴影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