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一张寻人图 ...
-
失踪的船工叫周大山。
三日前,他与另外两条货船从松阳北渡出发,运二十二桶桐油去邻县。午后起了东北风,三条船在乌石滩附近分开。前面两条船过了窄口,回头便看不见周大山的船。
巡检带人沿下游找过两次,没有发现沉船,也没有找到人。
北渡口风很大。几条货船停在岸边,桅杆上的绳索被吹得啪啪作响。温若晚借了张旧木桌,把纸铺在上面,让最后见过周大山的两名船工坐在对面。
“最后看见他时,他在你们哪一侧?”
马船工伸手比了比:“左后方。”
“风从哪里来?”
“东北。”
“船上多少货?吃水多深?”
“二十二桶桐油,比空船深一掌。”
赵船工想起一件事:“他右边的橹有条裂缝。出发前说跑完这趟再换。”
温若晚一边问,一边在纸上画出大致河道。风向、船重、断橹和沿岸浅滩被逐一标下,原本散在几个人嘴里的线索,渐渐在图上接到了一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听说温家三姑娘靠画找人,特意跑来瞧热闹;也有人摇头,觉得巡检都找不到的人,一个闺阁姑娘更没有办法。
温若晚问得很细。周大山会不会游水,腿上有没有旧伤,船上有几日干粮,遇到坏天气时会先保船还是先保货。
马船工说:“当然先保命。”
周大山的妻子刘芸却摇头:“他会先保货。那批桐油若坏了,他赔不起。他那个人犟,船进水也会先去绑油桶。”
温若晚在纸上改了一条线。
“若右橹断了,一条装满桐油的船会往哪里去?”
两名船工争了起来。一个认为船会顺流往下,另一个认为会被侧风推进回水湾。两人都在河上跑了十几年,却从未把自己脑中的水路完整画出来。
温若晚让他们分别用炭条画岸线。
两张图歪歪扭扭,一张标着芦苇,一张画着倒树,看起来完全不同。她把两张纸压在一起,对照河段和转弯位置,慢慢找出能够重合的地方。
最后,她在新图上圈出三处。
第一处是西南芦湾。离失踪地点最近,但入口浅,重船不易进去。
第二处是旧染坊下游的内湾。入口被芦苇遮住,里面水深,外面经过时不容易发现。
第三处在乌石滩北岸。若船被断橹带得横转,可能撞上乱石。
“先找第二处。”温若晚道。
马船工皱眉:“巡检从那里经过两次。”
“只经过外面?”
“对。”
“那便不算找过。”
她在柳湾入口添了几笔:“外面看是一片芦苇,里面还有一道水口。我娘以前在旧染坊做工,知道那里能进船。”
刘芸立刻道:“我去!”
“你不会撑船。”身后传来温崇德的声音。
众人让开一条路。温崇德带着温家船行的管事走上渡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温家做布匹,也经营水运。周大山虽然不是温家的人,出事的河段却是温家船队常走的航线。消息传到船行后,温崇德便赶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图:“你昨日才卖一幅画,今日便来管船行的事?”
“父亲先看图。”
“我跑了二十年水路。”
“那你更看得出这三处有没有可能。”
温崇德皱着眉接过图。他原本只想看看女儿在胡闹什么,目光落到旧染坊内湾后,却渐渐沉下来。
“去年冬天,温家有一条空船在这里失过方向。”
船行管事点头:“后来自己绕出来了,没出事。”
“为何没记进航路册?”
管事脸色有些尴尬:“只是一条空船……”
“等货船陷进去再记?”
温崇德重新看了一遍图。它不是正规的航路图,比例也不够精确,可风向、船重、浅滩和三处可能位置都标得清楚。即使找不到周大山,也值得温家重新排查这段航线。
“调两条轻船。”他说。
管事犹豫:“老爷,今日还有货要送。”
“晚半日出发,耽误不了大事。” 温崇德说完,对刘芸道,“你也一起罢。”
刘芸听见后,眼泪一下掉下来,朝温崇德连连道谢。
两条轻船很快离岸。温若晚、沈月容和茗烟坐在第一条船上,刘芸与两名船工坐在另一条。
河风迎面吹来,水面被推起一层层细浪。沈月容替女儿把披风系紧,没有劝她回岸,只把旧染坊附近的岸线重新讲了一遍。
他们先去了距离最近的西南芦湾。船工用篙测了几处,水都太浅,装着二十二桶桐油的货船根本进不去。岸边没有新撞痕,也没有散落的绳索。
刘芸眼中的光暗了一些。岸边有人低声道:“一处一处挨着找,也算不上什么本事。”另一名船工看了眼图,没有接话。
温若晚重新看了风向。若右橹断裂,重船顺风漂到这里,确实会先搁在外滩,不可能悄无声息消失。
她在图上划掉第一处:“去旧染坊内湾。”
船绕过旧渡,岸边芦苇渐渐变高。外面只看得见一片密密的芦叶,船工用竹篙拨开,里面果然露出一道狭窄水口。
轻船侧着进去,芦苇擦过船篷,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芸站在船头,一遍遍喊丈夫的名字。最开始无人回应,船往内湾走了几十丈,一截断橹忽然浮在水边。
马船工把橹捞起来,脸色顿时变了:“是周大山的。”
众人加快速度。
内湾最深处,一条货船斜卡在倒树旁。船头破了一个口子,二十二桶桐油全被绳索绑在舱中。周大山趴在船边,左腿被木板压住,已经昏迷。
刘芸哭得站不住。船工们跳过去割绳、抬木板,把人救上轻船。周大山发着高热,呼吸却还在。
回到渡口时,岸上挤满了人。
刘芸扶着丈夫下船,转身便要给温若晚跪下。温若晚连忙拉住她:“人是船工救的。我只是把你们说的话画到一起。”
刘芸哭着摇头:“那么多人都听过,只有你把它们画明白了。”
她从怀里拿出八钱碎银,是家里能凑出的全部。温若晚只取了二钱纸墨费,其余又放回她掌心。
刘芸看着那六钱银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温姑娘,这是我答应给你的。”
“你丈夫还要请大夫,船也得修。”温若晚合上她的手,“我收的是画图用的纸墨钱。其余的,你留着过日子。”
刘芸嘴唇抖了几下,忽然紧紧攥住温若晚的手。她没有再跪,只红着眼一遍遍说:“若不是姑娘,大山熬不过今夜。你救的不只是他,是我们这一家。”
渡口边原本有几个人等着看笑话,此刻都安静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道:“八钱都递到手里了,只取二钱,这姑娘做事厚道。”
先前说巡检都找不到、一个闺阁姑娘更没办法的船工摸了摸鼻子,避开温若晚的目光。另一个老船工却当众竖起拇指:“画得出路,也认得清钱。温三姑娘这本事,不是闹着玩的。”
温若晚从船上下来时,岸边的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先前笑她胡闹的船工没有再出声,反而有几个人围到木桌旁,低头辨认图上的三处圈记。
“温姑娘,”有人指着旧染坊内湾问,“这里为什么要画两层水口?”
温若晚走到木桌旁,指尖点在图上。
“外面这一层是平日能看见的河口,里面还有一道窄水道,被芦苇和废木桩挡住了。水位平缓时,两道水流看不出分别;一旦涨水,外河的水灌进来,内湾便会形成回流。”
她沿着图上的墨线缓缓向里划去。
“周大山的船断了橹,又载着桐油,船身比寻常空船更沉。顺着外河漂到这里后,便会被回流推入内湾。巡检只沿着主河道寻找,自然看不见他。”
围在桌旁的船工低头看了许久。
方才出声询问的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难怪!去年我经过这里,船尾明明朝外,却被水推得横了过来。我还以为是自己没掌好舵。”
一名上了年纪的船工拨开人群,凑近看了看:“这道内水口一直都有,只是荒了多年,芦苇长高后,很少有人还记得。”
他抬头看向温若晚,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怀疑。
“温姑娘,这些地方,你是怎么从岸上看出来的?”
“不是只看岸。”温若晚道,“风向、船重、断橹的位置,还有周大山遇事后会先保货还是先弃船,都得放在一起看。”
几名船工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图。有人取来炭笔,把自己知道的浅滩和暗礁也补在旁边;还有人追着温若晚询问,能不能替别的航路也画一张这样的图。
船行管事这才挤进人群,将一只钱袋放到桌上。
“温姑娘,这是四两八钱,请你收下。”
温若晚没有立刻接,转头看向父亲。
温崇德道:“周大山所在的船行出二两谢银,温家出二两八钱。”
“温家为什么出钱?”
“你的图替温家找出一处漏记的险湾。以后重新勘航路,少撞一条船,就不止值这点。”
茗烟拨完算盘,压低声音道:“只这一张寻人图,扣掉纸墨,也净得四两八钱。”
温崇德看着她写完,指了指桌上的图:“明日誊一份送到船行。”
先前站在岸边说她胡闹的船工挤到前面,神色有些尴尬:“温姑娘,刚才是我话说早了。往后船行重画水路,能不能也让我们把知道的险滩说给你听?”
另一名老船工也凑近看图:“河上的弯道、暗礁,我们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可真要画在纸上,谁也理不清。姑娘若能把这些地方一处处标明,往后的年轻船工便能少吃些亏。”
温若晚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几个人。
“图可以画,但不能只凭一个人的记性。到时候还要请诸位带路,把水深、回流和暗礁的位置重新走一遍。谁说了哪一段,也要把姓名记在图后,日后若有出入,才知道该找谁核实。”
老船工怔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张有福,跑了二十七年西河道。姑娘要画西河,先来找我。”
旁边几人也接连报出姓名,像是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温若晚转头看向温崇德:“既然要请他们带路勘察,工钱也该照船行的规矩给。”
温崇德原本只想着重画一张航路图,没料到她连这些都已经想好。他看了女儿一眼,点头道:“带路、勘水、核图,都按市价付。”
张有福等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
茗烟站在一旁,低头拨了拨钱袋,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当天午后,周大山被找到的消息传遍城南。船户们都知道温家三姑娘画了一张搜寻图,也有人专程去墨宝斋看《秋江独钓图》。陈掌柜的铺子比平日多卖了好几刀纸,连同旁边的馄饨摊都跟着热闹起来。
可到第二天,流言便变了味。
有人说温若晚的山水和寻人图都是温家找人代画的。姚家刚上门退婚,温家为了保住女儿的名声,特意花钱演了一场找人戏。还有人说,周大山本就知道内湾的位置,只是配合温家做戏。
墨宝斋门前,很快聚起一群等着看真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