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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墨宝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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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城南桥边已经热闹起来。
卖馄饨的刘嫂在桥头支起摊子,白雾从锅里一阵阵冒出来。挑担进城的农人坐在木凳上吃早饭,桥下有货船靠岸,船工的号子隔着水传过来。
墨宝斋就在桥东。门面不算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却很显眼。铺内一半卖纸墨颜料,一半挂着寄售的书画,后堂还养着两名装裱师傅。松阳县的读书人想装裱字画,或者买一幅体面的寿礼,多半会来这里。
温若晚刚进门,小伙计便认出了她。
昨日姚家登门退婚的事已经传开。温家三姑娘因为作画被退亲,又当众立下三个月赚三十两的赌约,茶馆里一早便有人议论。
伙计先看她,再看沈月容怀里的画卷,笑容有些勉强:“三姑娘今日来买纸?”
“卖画。”
伙计的眼神立即变了。他两年前见过温若晚的《春溪早渡》,画上的石绿变色,构图也显得稚嫩。如今她刚被退婚便来卖画,若是画得普通,旁人难免说墨宝斋帮温家撑场。
“掌柜正在算账。”伙计侧身挡在柜前,“三姑娘不如改日再来。”
柜台后,陈掌柜拨算盘的声音没有停。他五十来岁,在松阳做了二十多年字画生意,最怕惹上说不清的人情。温家有钱,他却不愿为了讨好温崇德,收下一幅卖不出去的画。
沈月容抱着画卷,脸色微微发白。两年前,她的女儿也是站在这里,被一句轻飘飘的“姑娘家的习作”挡了回去。
温若晚没有走:“陈掌柜,我只占一刻钟。你看完不收,我立即离开。若连画都不看,今日拒绝的是温家退婚的三姑娘,不是一幅画。”
算盘声终于停了。
陈掌柜抬头看她:“墨宝斋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谁有难处便收谁的画。”
“我来谈的也是生意。”
陈掌柜打量她片刻,伸手道:“拿来。”
沈月容把画卷放到柜台上。伙计解开青布,先露出远山的一角。
陈掌柜开始只随意扫了一眼。远山、秋水、独舟,都是文人常画的题材,并不稀奇。
画卷继续展开,算盘旁那只手却慢慢停住了。
江面没有铺满水纹,只在近岸落了几层淡墨。远山压得低,小舟停在画心偏下的位置,大片空白因此显得又深又静。舟上的人没有画清面孔,只用几笔勾出蓑衣和肩背。最难得的是垂进江面的那根钓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稳稳压住了整幅画。
陈掌柜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柜前。
他先看墨色,再看绢面,随后叫伙计将画抬到窗边。晨光照进来,江面上的留白像浮起一层薄雾。
铺里安静下来。
沈月容注意到,陈掌柜刚才连头都不愿抬,如今却弯着腰,几乎贴到画前检查。他看了许久,才问:“这是旧染坊后的柳湾?”
“是。”沈月容道,“我年轻时在那里取过水。”
“难怪岸线画得准。”
陈掌柜转向温若晚:“这画是你画的?”
“是。”
“临的是哪位前人的画?”
“没临哪一幅。画的是柳湾实景,只是重新排过构图。”
陈掌柜皱了皱眉,又低头看了一遍。这幅画上岸线、水势和远处的旧渡亭都有本地痕迹,并非凭空拼凑,只是经过温若晚重新安排,比真实河湾更清寂,也更耐看。确实不是临摹。
“姑娘想卖多少?”
温若晚反问:“掌柜愿出多少?”
陈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茗烟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一幅画二两,比原身两个月的月例还多。
温若晚没有立即答应:“掌柜挂出去,准备卖多少?”
陈掌柜眼皮一抬。来卖画的人大多只问收价,少有人一开口便问他准备卖多少。
“若遇上懂画的,四两左右。”
“掌柜赚一半?”
“铺租、装裱、挂画、招揽客人,都要钱。”陈掌柜答得坦然,“画若卖不出去,风险也由我担。”
温若晚点头:“第一幅,我二两卖给掌柜。”
陈掌柜稍感意外:“往后呢?”
“往后寄售。”温若晚指了指画,“掌柜负责装裱和挂售,我六,墨宝斋四。若三个月卖不出去,我把画取回。”
陈掌柜笑了:“姑娘第一次卖画,口气倒不小。”
“掌柜愿意拿二两收它,便是觉得它能卖出去。我不过顺着掌柜的眼光,替自己多争一成。”
陈掌柜看了她片刻,笑意更深了些:“行。这一幅我买。往后的画,先看水准,再谈寄售。”
“成交。”
银锭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一声。
温若晚接过,放进茗烟手里:“记账。”
茗烟立刻翻开册子:售《秋江独钓图》,收入二两。纸绢、颜料及灯油成本,另行核算。
陈掌柜瞥了一眼:“知道算净利,倒不像闺阁里随便玩玩。”
“我只有三个月,自然不能糊涂。”
陈掌柜点点头,转头吩咐伙计:“把正墙右边那幅松鹤图挪开,《秋江独钓图》挂上去。”
伙计一愣:“正墙?”
正墙是铺里最显眼的位置,平日挂的不是有名望的画作,便是陈掌柜最看好的新画。伙计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一眼画卷。方才挡在柜前时那点敷衍,已经不见了。
“新画不挂到客人看得见的地方,怎么卖?”陈掌柜道。
伙计连忙应下。他从温若晚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温姑娘,原来你的画这样好。两年前那一次,是我眼拙,连画都没认真看完。”
温若晚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那情绪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在这具身体里压了太久,直到此刻听见这声迟来的道歉,才终于有了松动的地方。
原身等了两年,也不过是想让人承认,她的画值得被展开看一眼。
温若晚垂眸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当年的画确实有问题,你不肯收,并没有错。”
伙计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继续道:“但以后再有年轻姑娘拿画来,不管她画得好不好,至少先把画展开看完。”
伙计脸上发热,郑重地点了点头:“温姑娘放心,我记住了。”
铺里原本有两个挑纸的书生,方才一直在旁边看。其中一人凑近画卷,问陈掌柜:“这画装裱后真要卖四两?”
“先挂四两二钱。”陈掌柜道,“若三日内有人来问,价便不降。”
那书生摸了摸袖中的钱袋,明显有些心动:“先替我留到午后。我回去取银子,再带一位朋友来看看。”
他没有立即买,却让伙计先替自己留到午后。画还没有挂上墙,便已经有了第一个可能的买主。陈掌柜回头看了温若晚一眼,知道这二两银子没有花错。
温若晚也没有只顾收钱。她让沈月容从铺里的颜料中挑了一块花青,又买了两支大小不同的兼毫笔和五张熟宣。陈掌柜见她真打算长期作画,亲自从柜下取出一刀边角有浅痕的宣纸。
“这种纸裁开画小品不受影响,价钱只有正纸的一半。”
温若晚翻看两张,纸边虽有压痕,裁掉便能用:“掌柜现在倒愿意替我省钱了。”
陈掌柜重新拨起算盘:“你若三个月后封笔,我今日收的画便成了独一份。可做生意不能只指望稀罕,我更愿意你常来。”
他又提醒道:“你要净赚三十两,单靠山水不容易。松阳肯花四两买山水的人不多,小幅花鸟、扇面和寿礼屏风走得更快。真想靠画吃饭,便不能只画自己喜欢的。”
温若晚将他说的尺寸和题材一一记下:“多谢掌柜。”
铺门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刚才那幅画里的河湾,是不是旧染坊后面的柳湾?”
一个穿灰蓝布裙的妇人站在门口。她三十岁上下,面容憔悴,鞋边全是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木制船牌。
刚才画卷展开时,她一直站在外面看。
陈掌柜问:“你要买画?”
妇人摇头,目光仍落在那段河湾上:“我男人三日前跟船出城,到现在还没回来。同行的人说,最后看见他的地方就在旧染坊附近。”
她走进铺子,声音已经哑了:“巡检沿河找了两次,没有找到。我见温姑娘把那一带画得这样清楚,想请你再画一张图。”
温若晚问:“画什么?”
“把他可能去的地方画出来。”
陈掌柜皱起眉:“画师又不是神仙。找人该去报官。”
“报过了。”妇人的手指紧紧攥着船牌,“可巡检人手不够,只沿大河道找。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刘芸把船牌放到柜台上。她攥得太久,掌心已经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温若晚看着那道印子,没有立刻开口。
三月之约才刚刚开始,她手里的每一日都很要紧。今日卖出一幅画,明日便该准备下一幅,实在没有多少时间插手旁人的事。何况她只会画画,不会寻人,更不能随口给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希望。
可刘芸站在柜前,衣角还沾着河岸的泥,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找了不止一处。
温若晚的目光落回那块船牌上,沉默片刻,问道:
“最后见过你丈夫的人在哪里?”
“在北渡口。”
温若晚取回桌上的画纸:“带我去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