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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当街作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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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晚到墨宝斋时,城南桥边已经堵得走不动路。
卖馄饨的刘嫂把摊子往旁边挪了几步,锅里热气不断往外冒。那条黄狗在人群腿边钻来钻去,偶尔被踩到尾巴,便汪地叫一声。
陈掌柜站在铺门口,脸色不太好。
《秋江独钓图》昨日刚挂上正墙,已经有人来问价。今日代笔的传言一起,客人全跑来看热闹。若不说清楚,不只温若晚的画卖不出去,墨宝斋也会被人说成帮温家做局。
“温姑娘,”陈掌柜迎上来,“我看得出画是你的,可客人未必信。今日最好把事情说明白。”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道:“让她当场画一幅!”
“就在街上画,省得温家提前找人代笔!”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连桥边吃馄饨的客人都端着碗围了过来。沈月容站在温若晚身后,手里紧紧抱着画囊,脸色微微发白。
两年前,女儿便是在墨宝斋受了轻慢。那时店中不过几个伙计和客人,她尚且抱着画淋雨回家。如今桥上桥下挤满了人,姚家退婚的事又早已传遍松阳,温若晚今日若有半分差错,明日便会成为满城的新笑话。
这时,人群向两旁分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叫梁敬之,是东街清雅斋的画师,在松阳画了二十多年花鸟,也替不少人家画过屏风。墨宝斋与清雅斋虽是同行,他今日却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只向温若晚拱了拱手。
“温姑娘,代笔的传言若传开,伤的不只是你的名声。我们这些靠画吃饭的人,也不愿看见真假不分。”
温若晚回了一礼:“梁师傅想怎么试?”
梁敬之抬手指向眼前的青石桥。
“眼前有什么,便画什么。限时半个时辰,画完之后,请在场诸位一同评看。”
桥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眼前的景物并不静止。河上的船随水而行,街边的客人来来往往,馄饨摊上的热气也被风吹得忽聚忽散。画得成画不成,当场便能见分晓,谁也无法提前准备。
温若晚却没有迟疑。
她前世学画多年,人物、街景和山水写生都是每日必练的基本功。后来参与古画修复,为了补全残缺的景物,更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抓住人物姿态、物体结构和光影变化。眼前的街市虽然纷杂,却远不到让她为难的地步。
她看向梁敬之:“可以。”
陈掌柜立刻命伙计搬来长案,又取出一卷素纸,当着众人的面铺开。茗烟把半个时辰的沙漏摆在桌角,细沙落下第一粒。
温若晚回头问沈月容:“都带了什么颜色?”
沈月容打开手里的小木盒:“花青、赭石,还有一点胭脂,胶水和小碟也带了。”
“只有半个时辰,街上的人和船又一直在动,若一层层上色,怕是来不及。”沈月容低声道,
“今日风也干,若只用墨,要添一滴胶,不然细处干得太快,容易断线。”
温若晚点了点头。
“那便听娘的,不用颜色,只以墨分出远近浓淡。”
沈月容收起颜料盒,从画囊中取出砚台和墨锭。她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又点入一滴胶,低头替女儿研墨。
温若晚抬眼看向街面。
桥下有船经过,撑篙人弯着腰。刘嫂正在捞馄饨,白雾从锅里涌出来。黄狗蹲在摊边等骨头,尾巴一下下扫着石板。
桥上站满看热闹的人。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最先喊她代笔的瘦高男人挤在前排,脖子伸得很长。梁敬之站在左侧,袖着双手,神情严肃。
这些人都在看她。
温若晚提笔。
第一笔落在桥身。
青石桥并不华美,桥栏上还有两处缺口。她没有修饰,将石缝、苔痕和桥洞里的暗影一一留下。
第二处画馄饨摊。浓墨压出锅沿,淡墨扫过木桌。锅后的白雾几乎不必落笔,只画刘嫂被热气熏红的脸、抬袖擦汗的动作,再添一条仰头等骨头的黄狗,热腾腾的烟火气便从纸上冒了出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渐渐闭了嘴。桥边只剩笔锋擦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馄饨锅里滚水咕嘟作响。
温若晚开始画人。挑担的小贩肩膀一高一低,卖菜妇人的篮子里露出几根青葱,孩子坐在父亲肩上,两条腿兴奋地晃着。
赵六也被画了进去。
他整个人向前倾,明明满脸不信,眼睛却瞪得最认真。
有人先认出来:“那不是赵六吗?”
人群顿时笑开。
赵六涨红了脸:“她故意把我画丑!”
旁边人笑道:“明明跟你一模一样。”
温若晚没有停笔。桥上的人越来越清楚,画面却并不杂乱。石桥压住中间,摊贩和行人沿两侧散开。每个人都很小,却有自己的动作。
围观者开始在画里找自己。有人看见菜篮,有人看见孩子手里的糖饼,还有人看见刚从桥下经过的乌篷船。
梁敬之往前走了一步。他最初只是来验证真假,此刻却开始认真看构图。
温若晚没有画名山,也没有画梅兰竹菊。她画的是一条人人每日经过的街。这样的题材不够清雅,却有鲜活的气息。那锅馄饨仿佛真的热着,那些人下一刻便会从纸上走下来。
沙漏还剩一小半时,温若晚把墨宝斋也画了进去。
陈掌柜站在铺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还捏着算盘珠。脸上既担心铺子名声,又舍不得错过作画过程。
伙计看见后,忍不住笑:“掌柜也在画里。”
陈掌柜瞪他:“闭嘴。”
最后,温若晚在画面一角落下自己面前的长案。画中的长案上,还有一张未完成的画。整条街和围观的人,像被一层层收进纸里。
她放下笔时,沙漏底部还剩一层细沙。
街上安静了片刻。
梁敬之先开口:“画是温姑娘自己画的。”
他走到案前,认真看完长卷,又向温若晚拱手:“是我多疑了。温姑娘的手上功夫,我服。”
方才叫得最响的几个人闭了嘴。有人在人群后低声道:“梁师傅都认了,还能有假?”
赵六挤在人群中,不再开口。
陈掌柜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温若晚昨日送来的秋江图挂上正墙后,一个上午便引来了好几拨客人。有人进门买纸墨,有人专程来看那幅画,还有人已经留下定金,等着午后取走。今日这幅《城南桥市图》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画中的桥、市、行人都是松阳百姓熟悉的景物,只要挂进墨宝斋,未必只有一个人愿意买。
他心中很快有了数,走到长案前道:“这幅《城南桥市图》,墨宝斋出五两。”
“五两?”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叹。
昨日温若晚的第一幅画才卖了二两。只隔了一日,价格便翻了一倍有余。就连温若晚也抬头看了陈掌柜一眼。
陈掌柜道:“昨日那幅秋江图已经有人定下。今日这幅是当街画成,梁师傅又亲自验过,五两不算高。”
站在画前的一名锦衣客商听罢,忽然笑了一声。
“陈掌柜好快的算盘。昨日二两收画,今日便知道抢在旁人前面了。”
这人姓郭,是从府城来的印石商。常年与书画铺、装裱铺打交道,家中也收藏了不少字画。他方才一直站在前排,看温若晚从落下第一笔到收笔盖印,期间几次走近长案,显然不是只来看热闹。
陈掌柜与他做过几回生意,见他目光始终落在画上,哪里还猜不到他的心思。
“郭东家既嫌我出价低,莫非也看中了这幅画?”
郭东家没有否认。他走到画前,俯身看了看桥上的人物,又退开几步看整幅构图。
“街市图最容易画得又挤又乱。这幅人多,景却不杂,远近也分得清楚。带回府城挂在铺里,松阳来的客人一眼便能认出城南桥。”
他说完,伸出手比了个数。
“我出八两。”
四周又是一阵哗然。
陈掌柜眉头皱了起来:“郭东家,这场试画是在墨宝斋门前,我出了纸笔,也替温姑娘请人作证。纵然要卖,也该先由我与温姑娘谈。”
“你出了纸笔,她画成之后自然可以照价还你。”郭东家笑道,“可这幅画既没有事先许给墨宝斋,谁出的价合适,便该由温姑娘自己决定。”
两个人一来一往,谁也不肯退让。
围观的人看看陈掌柜,又看看郭东家,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温若晚。
几日前,还有人认定她的画无人肯收。
如今同一幅画摆在街边,已经有人当众争价。
温若晚没有立刻答应。
八两的价钱自然更高。若只看眼前,她完全可以直接把画卖给郭东家,把银子尽数收入囊中。
可这场试画能顺利摆开,靠的不只是她手里的笔。陈掌柜借出了铺门前的地方,出了纸墨,又愿意拿墨宝斋的名声替她作证。更重要的是,她日后还要继续卖画,不可能每一次都站在街上等人竞价。比起多得几两银子,一个愿意长期替她挂画、招揽客人的铺子更难得。
她很快有了决定,抬头看向郭东家。
“八两可以。”
陈掌柜眉头微动。
温若晚接着道:“不过这幅画是在墨宝斋门前完成,今日来看画的人,也有不少是陈掌柜替我留住的。仍按我先前与墨宝斋说好的规矩寄售,我六,铺子四。”
陈掌柜明显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温若晚当街被人抬到八两,少不得要借机改口。年轻人初尝名声,最容易觉得旁人的帮忙都不值一提,只把所有功劳算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
郭东家听明白后笑道:“温姑娘倒舍得,三两多银子说分便分了。”
“这不是白分。”温若晚道,“墨宝斋替我担了风险,也替我留住了客人。该得的银子,自然不能少。”
陈掌柜看着她,心里重新估量了一遍。
会画的人不少,会谈价的人也不少。可既知道自己的本事值钱,又愿意让合作的人有利可图,生意才能长久。昨日他愿意收画,只是看中了她的笔;到了此刻,他才真正觉得,温若晚或许真能靠这门手艺走出一条路。
他伸手卷起画轴,递给郭东家。
“分成照旧。”陈掌柜道,“以后温姑娘送来的画,只要墨宝斋看得上,仍旧替你挂在正墙。”
郭东家当场取出八两银子。
依照先前约定,温若晚分得四两八钱,墨宝斋得三两二钱。
茗烟数银子时,手指都在发热。昨日那幅画只卖了二两,今日便已经有人出到八两。三月净赚三十两的赌约,起初她只当姑娘是被姚家逼急了,凭着一口气说出的狠话,如今却第一次觉得,姑娘或许真的能做到。
这时郭东家又让随从取来一只小木盒。
“我在府城做印石生意。温姑娘的画没有私印,总少了点什么。”
盒中躺着一方青石印。
印面已经刻好两个小篆字:若晚。
温若晚拿起印石。石色并不名贵,边缘却打磨得十分温润。印侧雕着一枝小小的梅,正是她退婚当日用残茶画出的形状。
她微微挑眉,看向郭东家:“郭东家如何知道那枝寒梅?”
“松阳城没有不透风的墙。”郭东家笑道,“你在前厅画梅立约的事,昨日便传遍了。一方小印不值多少,送温姑娘添个彩头。”
温若晚没有推辞。她蘸上印泥,在长卷左下角郑重落印。
鲜红的“若晚”二字压在纸上。有人凑近念出印文:“若晚。”旁边的人笑道:“往后再见到这两个字,便知道是谁的画了。”
没有人再提代笔。
围观的人还未散去,桥头便传来一阵车轮声。
车夫扬声请众人让路,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过人群,在墨宝斋门前停下。车篷用的是细密青布,车辕上的铜饰擦得干净,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车帘掀开,一名穿深青色褙子的管事嬷嬷走下来。她手中拿着几封烫金请帖,朝人群问道:“哪位是温若晚姑娘?”
人群很快向两旁让开。
温若晚站在长案旁,开口应道:“我是。”
嬷嬷走到画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墨迹尚未干透的《城南桥市图》:“这幅画是温姑娘方才画的?”
温若晚点头:“正是。”
嬷嬷俯身看了片刻,又退开两步,将整幅画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这才开口:“我姓严,在县令夫人身边管事。”
严嬷嬷抬了抬手中的烫金请帖:“夫人三日后设花朝宴,要选一位画师绘制六尺牡丹图。
松阳几位有名的画师都已经接了帖子,明日会各自带一幅牡丹小稿入府,由夫人亲自择定。中选之人,可得酬银十五两。”
“十五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茗烟猛地握紧账本,目光落在那封请帖上。
严嬷嬷重新看向案上的《城南桥市图》:“马车经过桥头时,我听见有人议论,说温姑娘能在半个时辰内画成一幅桥市图。我原以为只是市井传话,下来一看,倒不是夸大。”
她从手中的帖子里抽出一封,递到温若晚面前。
“温姑娘既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限时作画,想来也不怕与松阳那些成名画师较量。”
严嬷嬷看着温若晚:“这张帖子,温姑娘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