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恋[破镜重圆]》檐下躲雨

4、第 4 章 “别告诉妈

　　蜿蜒流畅的山道上，艳阳在黑色柏油路面投下厚重的树荫，墨黑迈巴赫驰骋其间，偶尔在郁郁葱葱中现出车身，正在山下犁地的老农户远远看见，将铁锹立在土黄泥地上，扬臂抹一把额上豆大汗珠，眼神带着向往：“是去陆宅啊！”

　　宽敞座舱内乌木沉香四溢，苏清砚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一双澄澈大眼扑闪扑闪，懵懂又新奇地看着窗外，高耸树木一棵接着一棵飞快地奔向车后，他举起藕节似的手试图去扒拉车窗按钮，才一抬起，被一只大手按住。

　　“小朋友不可以开窗。”

　　陆烬说完，顺势将靠近自己这侧的小家伙粉糯圆软的小手收入掌中，莫名想到另一双温软纤细的手，他眼梢微压，将那双手的触感从脑海中拂去。

　　小家伙轻轻挣了两下，见挣脱不开，便歇了动作，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一旁正垂眸注视着自己的男人：“我们是在去爷爷奶奶家吗？”

　　“嗯。”

　　“严琪阿姨为什么不来？”小嘴微微嘟起。

　　陆烬这两日同小家伙相处下来，惊觉自己很有耐心，这会儿也不厌其烦解释道：“你在妈妈家时，严琪阿姨负责照顾你，但住在爸爸这里时，爸爸家里有很多叔叔阿姨，他们都会来照顾你。”

　　小家伙歪了歪头，似是不解：“那为什么你不和妈妈一起住，这样严琪阿姨和很多新叔叔阿姨都可以照顾我。”

　　“妈妈今天也会搬来和爸爸一起住，”陆烬看了眼小家伙的神色，开口询问，“你很喜欢严琪阿姨吗？”

　　“对啊！”小家伙重重点了点头，生怕陆烬不信，补充道，“其他小朋友欺负我的时候，只有严琪阿姨保护我，”他似是想到什么，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你别告诉妈妈，不然妈妈会难过。”

　　陆烬心中五味杂陈，低低应一声“好”，继续道：“那爸爸安排人接严琪阿姨过来。”

　　小家伙先是表情一喜，随即思索几秒，脸色又垮下来：“还是不要了，妈妈说严琪阿姨好久没回家了，家里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弟弟，弟弟也很想她，等我去外公外婆家时，妈妈会再让严琪阿姨来陪我。”他隐去妈妈还说了的“规矩”、“不便”之类的字眼，他虽听不懂，但直觉不该和眼前这个才认识几天的“爸爸”提起。

　　“嗯，都依你。”陆烬语声不自觉放软，抬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余光瞥见前排副驾驶座上王祺双肩轻轻颤抖，他低低道一声，“王叔。”

　　王祺转过头来，面上微微动容，嗓音里有一丝哽咽：“没想到啊，一眨眼烬哥儿孩子都这么大了。”自接了这小娃娃上车，这一路王祺没少扭头往后端详他，越看眼眶越酸涩。

　　小家伙不知前排爷爷为何看起来要哭，他想了想，从中央马鞍里抽了一张纸巾出来，因被座椅系带扣在座位上，他短胖的手极力凑向王祺：“爷爷不哭，眼泪是珍珠。”他每一次要掉眼泪时，妈妈都会这样对他说。

　　忍了许久的泪瞬时在爬满岁月纹路的脸上滑落，王祺面容浮上一丝尴尬，继而是感动：“好好好，小少爷乖。”说话间伸长手臂接了纸巾，擦去脸上热泪。

　　陆烬心头柔软，伸手托住小家伙的下巴，捏了捏他圆嘟嘟的脸颊。

　　苏清砚眉眼弯弯，看看爸爸，又看看面前的小电视，眼里有跳跃的光亮：“我可以看动画片吗？我想看《查理和劳拉》。”

　　大掌收回，陆烬薄唇一抿：“不可以。”

　　未料到会被拒绝，小家伙腮帮子高高鼓起，极力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大大的哼声，扭头去看窗外，气呼呼的。

　　陆烬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在车上看电视伤眼睛，等到了爷爷奶奶家让你看。”

　　“耶！”得到准许，小家伙白白糯糯的两条胳膊在空中挥舞一下，看到陆烬眼神瞟过来，他双眼弯成月牙，“大人说话要算数，你不可以骗我。”

　　陆烬乍然意识到，这几日除去首次与苏西遇见那天，这小家伙听她的话乖乖叫了自己一声“爸爸”，再便是昨日在游乐园叫过他，其他时候再未唤过，他眸色微微一暗，叮嘱道：“一会儿见了人，要叫什么？”

　　苏清砚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两下：“爷爷奶奶，你不知道吗？”

　　前排司机与王祺皆是一乐，察觉到陆烬眼神斜过来，两人忙敛了神色。

　　五月暖阳挥洒下来，青色的林莽层层叠叠，经过了第一道岗亭，又开了十余分钟，山腰处拢着的那座隐于闹市之外的半山私宅才出现在四人视野中，迈巴赫缓缓在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值守的两名警卫目光锐利肩背挺拔，“唰”的一声抬手敬礼，动作标准齐整。小家伙瞬间神情激动，虽不能起身，仍抬起圆嫩小胳膊，绷着小脸认认真真回敬一礼。陆烬瞧见，嘴角微微一勾：她倒是将儿子养得很好。

　　雕花铁门徐徐打开，墨色车身缓缓朝内驶去。

　　这是一座依山体而建的宅院，清一色青砖黛瓦，飞檐规整利落，不张扬、不炫奢，处处透着军旅世家刻在骨子里的肃穆与沉淀多年的权贵底蕴。

　　等车身稳稳在内院停下时，院中已等候多时的家佣们早已迎了上来。小家伙只瞧见有五六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走近，有一个大哥哥为自己拉开门，眼睑低垂，恭敬叫一声“小少爷”，他面色迷茫，反驳道：“我不叫小少爷，我有名字的。”那人抿了抿唇，极快地看他一眼，又再次将视线垂下。

　　眼见大哥哥弯腰将座椅的系带解开，准备抱自己下车，苏清砚抬手推拒近前的怀抱：“我要自己来。”

　　这会儿陆烬也自另一头迈步过来，低头看小娃娃一眼，淡淡吩咐道：“随他。”男孩子，倒也不必太娇惯着。

　　话说如此，陆烬仍站在他一旁，看他扭过身子手脚并用趴在座椅上，一条肉乎乎的小短腿悬在半空，费劲地试探地面，却踩不着分毫，陆烬看得好笑，上前一步将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将他放下后，陆烬率先迈步往主院方向走。他人高腿长，只十几步便拉出差距，身后跟着扑哧扑哧小跑着的奶糯小团子，再后面是王祺和三男三女家佣，王祺为首护在小团子身后，瞧见他仓促奔跑的身形，一颗心微微颤颤，双手下意识展开生怕他跌倒。

　　陆烬这厢兀自往前走，听见身后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很是灵动，是这老宅中难得的生气，不由得转头去看，瞧见小家伙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步子未免过大，脚下顿时停住，伸了手出来，示意他跟上来牵住自己。

　　苏清砚这会儿已跑了数十步，气喘吁吁的，却坚定推开他手：“我是男子汉，不要你牵。”说完越过陆烬往前走，走了几步看着眼前岔路，小小的脸皱成一团，转过头来煞有其事地吩咐：“你告诉我往哪边走就好。”

　　跟在后头的王祺忍俊不禁：这小娃娃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的架势，当真和他父亲小时候如出一辙。

　　庭院通廊铺着厚重青石板，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哑光。阶台是整块青石凿刻，看起来粗粝沉稳，踏上去沉实无声。

　　在陆烬的指引下，几分钟后，小家伙终于进入主院，他尚未抬头，便听见一道透着欣喜的醇厚女声：“小清砚是吧，快快，让奶奶看看。”他懵懵地抬头，还未看清人模样，便被搂进怀里，鼻尖闯入一阵馥郁的香气，是和妈妈身上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香味，对了，爸爸身上也有淡淡的凉凉的香气，意识到这一点，小家伙开心地弯了弯眼睛。

　　对方丝质衣料贴着自己的手，似给周身都带来一片清润凉爽，身前却是温润暖意，被这份妥帖舒适围着，苏清砚一时抛却了对陌生人的生疏，都忘记将人推开。

　　廊下青石阶浸着微微潮气，孟云舒稍稍退开，双手仍扣着小家伙双肩，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孩子一身翠色中式衣衫衬得皮肤愈发白净，软顺黑发服帖地贴在额前，一双圆亮大眼扑闪扑闪，眉眼弯弯，透着孩童独有的灵动乖巧，但若细看，眉宇间却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韵。

　　只这一刻，孟云舒便确信，哪怕没有那份DNA报告，她也能一眼瞧出面前这小娃娃就是自己的孙子，他的五官，分明是儿子幼时的翻版。

　　“好，真好。”孟云舒喃喃道，眼尾微微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盼了数年，亦忧了数年，不承想一夕之间，竟已有了个三岁的小孙儿。她那打小便冷脸寡言漠然克制的儿子，眼下看向自家幼子，神色中难掩温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