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之地》百川歌

4、4 一时寂静无

　　一时寂静无声。林筑一个鬼杵在这里，有些尴尬。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想起自己的窝棚，想起刚入住便倒塌的宿舍，也想起那个被高柜压住还要抢救文件的年轻鬼差。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秦恪开口打破沉默：“将她所言记下。”
　　规划处主事倾身向前：“秦大人，此事我看也还需再议。”

　　“自然。”秦恪应道，又转向林筑：“三日内，整理近一年异常情况。建筑的塌陷、裂损情况，镇符的重绘、布阵记录，一并标明。会有书吏协助你调卷。”
　　林筑心里刚升起一点被认可的微妙情绪，下一瞬便被“三日内”三个字拍回谷底。

　　她勉强扯出笑容：“秦大人，这个工作量，三日怕不太合适吧？”
　　“太久？”
　　“不久。十分合理。”林筑立刻转了口风，“大人思虑周全，下属新死不久，精力充沛，无需睡觉。”

　　散会时，营造处主事经过她身边，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林姑娘好口才。”
　　林筑装作听不懂话中讽刺，谦逊道：“大人过奖了。”
　　气得对方拂袖而去。

　　已经和她生出些战友情的书吏走过来，小声道：“林姑娘，你胆子真大。”
　　林筑看着自己册子上记下的新任务，心如死灰：“胆子不大，怎么接得住这么大的活？”
　　书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十分麻利地把一摞旧卷宗号码递到她面前：“秦大人吩咐了，这些你调了档，带回去看。”

　　很好。
　　她现在不但暂住上司的宿舍，还要在上司的宿舍里加班。
　　某种意义上，也算公私合一了。

　　正要走，秦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筑。”
　　“大人还有何吩咐？”

　　“随我来。”

　　林筑原以为，秦恪这句“随我来”后面，怎么也该接一点神秘的东西。
　　比如密室，比如旧宝，或者一段封存多年的阴司秘辛。
　　结果秦恪把她带到侧堂，推开门，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并几个书柜、架子之类的陈设。

　　“你的位置。”
　　林筑颇意外道：“我还以为大人要带我去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对新吏员而言，近一年卷宗已经足够不得了。”
　　手里攥着调卷条，林筑心想，确实。但她面上却挂出得体笑容：“大人对下属的能力，是否存在一点误会？”
　　“给你安排了书吏协助。”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书吏呢？”
　　“稍后到。”

　　不知道自己现在申请调去食堂掌勺，还来不来得及。

　　秦恪转身便要走，到门口，忽停住了：“档房规矩多，若调不出卷，可来找我。”
　　仍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领导肯帮忙，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她刚要回一句“多谢大人体恤”，便想起秦恪不吃这一套，话到嘴边改成：“知道了。”

　　看他表情，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

　　秦恪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

　　林筑盯着自己的办公室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来地府短短几日，已经从无家可归的游魂，进化成了有工位有工资的阴间牛马。此等晋升速度，放在阳间，多少也该发个优秀新人奖。

　　正想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脑袋先是往里看了一眼，见里面只有林筑一个鬼，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林姑娘。”
　　林筑望过去，认出他来。

　　正是昨夜被倒塌的柜子压住腿，还死死护着文件的年轻鬼差。

　　他今日换了干净衣裳，腿脚竟看着已经利索了。进门后，郑重其事地向林筑行了一礼。
　　“昨夜多谢林姑娘救命大恩。”
　　林筑忙把他扶起来：“别这么客气。你昨晚已经谢过了。”

　　“昨夜忙乱不已，不算正式。”年轻鬼差道，“我叫赵小满，是巡查处丙队的鬼差。昨日若不是姑娘冲进去，那本名册恐怕要同我一起，埋在宿舍底下了。”
　　认为命更重要的林筑道：“你能不能把自己放在名册前面？”
　　赵小满从善如流地改口：“昨日若不是姑娘冲进去，我和名册都保不住。”
　　林筑：“……”

　　罢了，观念的改变不能急于一时。

　　赵小满把怀里揣着的小布包放到桌上打开，从里面捧出个东西来：“我没什么好东西，这盏灯是香火灯，应急用的，没时间吃饭的话，点着这个工作，也不会饿。”

　　林筑怔了怔。

　　她来到地府后，生活跌宕起伏。不是被人赶走，就是在考试救人。
　　如今，忽然有个鬼捧着一盏灯来谢她。

　　她笑了笑，试图用玩笑话来掩盖眼底湿意：“地府道谢，不送锦旗吗？”
　　没想到赵小满十分认真地道：“林姑娘想要锦旗吗？那我给姑娘补上。”
　　“别。”林筑赶紧摆手，“我说着玩的，你这人……这鬼这么严肃做什么。”
　　赵小满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

　　这便算结识了。

　　赵小满就是秦恪派来协助她的书吏。一阵寒暄后，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调卷条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林姑娘，这些都是你要调的？那你去档房，恐怕要被刁难死。”

　　林筑有些莫名其妙，“是，怎么说？”
　　“档房的老梁头最难缠。不管调什么处的卷，他都要看批条，牵连多个部门的，还要看联调令，咱们这个还涉及镇符，还要符师签押。你若只拿这张调卷条过去，他会跟你说一个要求，叫你明日再来。明日去了，他又会说另一个要求，反反复复，不知要跑多少趟。”

　　听完，林筑心里生出一种熟悉的绝望。

　　从不一次性说完要求的办事人员。到了阴曹地府，居然还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常给队里跑腿。”赵小满拍了拍胸口，“有我在，林姑娘放心。”

　　话说得豪气干云，林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调卷条，觉得一个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鬼差都能如此奋发图强，自己若再愁眉苦脸，未免对不起这份阴间打工魂。
　　于是她把调卷条递过去：“那就劳烦赵大人带路。”
　　赵小满被这声“大人”叫得险些跌倒在地，连忙摆手：“别别别，林姑娘叫我小满就行。我在巡查处只是个跑腿的，称不得大人。”
　　林筑便改口道：“小满。”

　　两鬼出了侧堂，往档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