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林筑艰难地 ...
-
林筑艰难地把那口气咽下去,扯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太真诚的笑:
“得秦大人如此赏识,下属感激不尽。”
“不必。”
一份薄册被推到她面前。
“工作手册。”
自己的上司说话总是这么言简意赅。
某位职场牛马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秦大人爱才惜才,又处处替下属考虑周到,实乃地府难得的好上官。”
被秦恪一双幽深的眸子盯住,林筑不免有些后背发毛。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道:
“你平日都这样说话?”
“看情况。遇到上官时,通常会礼貌些。”
“在我这里不必。”
“明白,您喜欢直接的。”
“也不必揣测我喜欢什么。”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巡查使很难对付。若人冷淡,那靠热络便可融化坚冰;若人强硬,也能用柔软迂回之法。
可秦恪偏偏冷淡又讲理,强硬又不傲气,像一堵棉花墙,撞上去不疼,但又直挺挺地戳在那里。
领完工作手册后,林筑终于问出自己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巡查处包住吗?”
“有官舍。”
三个字落到林筑耳朵里,如同天籁。
这短短几日的鬼生太过跌宕。先是无家可归,再是小屋被拆,后来又挤了几夜收容处,如今终于有地方住了。
官舍在城建司后巷,离巡查处不远。
用钥牌打开门,就算入住完成了,一件行李都没有的她和这间宿舍倒是穷得很相称。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墙边还有个高高的柜子。若放在阳间,这地方实在算不上好,窗户小,采光又差。可林筑站在门口,看着这寒酸的宿舍,还是鼻头一酸。
这是属于她的“家”。
刚想欣赏一下,目光便被墙角裂缝吸引过去了。
领路鬼吏见她盯着墙上的缝隙,忙笑道:“林姑娘放心,这房子结实着呢。虽说前阵子裂过一回,但营造处已补过了。”
“裂过一回?”林筑看向那道如今仍旧清晰的缝,“补完又裂了?”
“老房子嘛,难免的。姑娘如今好歹有了官舍住,比收容处可是强多了。有几位大人镇着,咱们城建司的楼,怎么都不会塌的。”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林筑追问:“你的意思是说,其他楼有随时会塌的风险?”
鬼吏摆摆手,不愿多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明日事明日虑。林筑安顿下来,正要翻开工作手册草草看两眼,门外忽然传来敲锣声。
“巡查队集合,例行巡查——”
入职流程紧凑得令人肃然起敬。林筑不敢耽搁,把工作手册往怀里一塞,锁门出去了。
结束了一天的巡查,回到城建司时,天色已晚。
从食堂带了饭回来,林筑一边吃,一边打量自己空空荡荡的宿舍,盘算着等休息日去置办些家当回来。
饭后,她躺上床,翻开工作手册,准备继续白天中断的学习。
灯火小小一簇,在灯罩里不住摇曳。
屋里安静,只有翻过书页的沙沙声。
咔——
突然,林筑的耳朵捕捉到一道不和谐的杂音。
她盯着墙角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变化,便安慰自己,老房子响一声罢了。
从前总住出租屋,水管响、窗框响、楼上椅子响。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正要继续看,便听得有鬼尖叫:“墙裂了!我的墙裂了!”
紧接着,走廊接连响起吱呀的开门声,鬼差们在跑路这件事上也显得训练有素,甚至还有鬼停下来敲敲她的门:
“快跑啊——”
林筑一把抓起桌上的钥牌,推门出去。
才跑了几步,墙皮就簌簌往下落,顶上挂着的灯笼也摇晃起来。
要塌了!
正要学着其他鬼的样子,直接从楼上往下跳,断胳膊断腿总比没命好,就听见旁边宿舍里传来呼救声:
“救救我——”
逃命和救人的选择突兀地摆在她面前,而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鬼。
耳边还有鬼呼啸而过奔逃带起的风声,林筑咬咬牙,冲进了宿舍。
一进门,只见高柜倒在地上,正压着一个年轻鬼差的腿。那鬼差手里攥着一本簿子。
见有鬼来,他急忙把手里的簿子递过去:“快!快拿着这个跑!”
地府打工鬼的职业素养,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筑先是拉了拉鬼差,拉不动,又拖一把椅子翻转过来,扣在鬼差头上,“别当劳模了,小命要紧啊!”
倒扣的椅子形成一个三角区,虽然不知道能撑到几时,但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更大的断裂声传来,林筑猛地抬头,只见屋顶那根横梁已经裂开一道缝,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她顾不得许多,身子一缩,也躲进三角区里。
现下,只能听天由命了吧……
“退后。”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惊叫。
头顶横梁轰然断裂,可预想之中的巨大冲击却并未到来。
林筑望去,只见秦恪立于窗外,黑衣在空中无风而动。他双手结印,掌心法力泄出,结成一层坚硬屏障,覆在林筑和那年轻鬼差头顶。
“还不出来?”秦恪道。
林筑这才回过神,赶紧和赶来支援的其他鬼差一起,把年轻鬼差抬了出去。
被救出来的年轻鬼差惊魂甫定,冲林筑一拱手:“多谢姑娘仗义相救!”
巡查处反应极快,不多时,便有书吏记录损毁情况,另有鬼去请营造处的鬼匠。方才还乱作一团的宿舍区域,重新恢复了秩序。
看他们的反应,这事情不像是第一次发生。
林筑越想越觉得不对。
城建司,专司建筑营造之所,不可能自己职工的宿舍有质量问题吧?!
“不是说有城建司的几位大人镇着,我们的宿舍就不会有事吗?今夜怎么险些要塌了?”正好秦恪还在一旁,林筑干脆不再压抑自己心中疑惑,上前询问。
“这些时日却有异事发生,尚未查清缘由。”
男人神色终于不再只是冷淡,更多了几分沉重。
林筑正想再问,恰巧营造处的鬼到了,秦恪便去协助调度,她只好暂且将心头疑惑压下。
几个鬼匠提着灯,上上下下地查了一遍,又在裂缝边商议许久,最后给出了结论:整栋官舍皆有隐患,须封楼七日,待符阵重新稳定后,再行修缮。
听闻这个消息,鬼差们倒镇定自若。有的回自家宅子,有的去同僚家借住,还有鬼打算去客栈享受几晚。都各有去处,虽不太方便,却不至于真没着落。
只有林筑没地儿可去。
但她都考上编制了,组织总不能不管她吧!
负责安置的书吏抱着册子,忙得团团转,挨个问过受损官舍里的吏员,记录去处。轮到林筑时,他翻了翻册子,神情逐渐为难:“林姑娘,你这情形……有点麻烦。”
不妙的预感从林筑心里升起:“怎么?”
书吏苦着脸道:“你已入巡查处名册,按规定,不再归无籍游魂收容处安置;但眼下巡查处已无可用官舍;临时客栈需押纸钱,你新入职,暂未发俸,也无信用可抵。”
明白了。
简而言之,她不是游魂了,所以收容处不能回;她是官吏了,所以该住官舍,可官舍塌了;俸禄没发,也没有信用可抵押。
她一个刚刚上岸的鬼,在住宿问题上又被一脚踹回了水里。
沉默片刻,林筑诚恳发问:“那我这几夜值班可以吗?值到天亮,四舍五入也算有地方待。”
书吏脸色更苦:“夜里阴风重,你魂体未稳,不妥。”
“睡大堂呢?”
“官家重地,非值夜鬼差不得留宿。”
“食堂?”
“夜间封灶。”
书吏看向秦恪。
林筑也看向秦恪。
秦恪站在不远处,正在听鬼匠回话,感应到两鬼的视线,转头望来。
书吏硬着头皮上前:“大人,差员们多已安置,只有林姑娘情形特殊。收容处不能回,又未发俸,官舍暂封后没有住处……”
“一间空房都寻不到吗?”
书吏刚要回答,又想起什么,表情微妙:“大人,眼下能住的只有镇脉值房了,但那是专供各司的大人们使用的。”
“可将我的那间给她。”
什么叫他的那间给她?林筑眼睛都瞪大了,吓得结结巴巴道:“我、我觉得……找个客栈赊账住几晚也行……”
“地府客栈向来不赊账。毕竟有些鬼住着住着,突然就投胎去了,账追不回来。林姑娘莫担忧,镇脉值房是各司大人夜间值守时暂歇之处,不是私宅。秦大人名下那一间平日少用,独门独锁,也有符阵护着,正适合你这样的新鬼暂住。安全,十分安全。”
林筑更沉默了。
安全是安全,可那毕竟是秦恪的宿舍。
像是看出她的不安,秦恪道:“你放心,本使不会与你同住。你入住后,本使另居别处。”
也是,人家可是地位显赫的巡查使大人,再怎么也不会和自己一样,窘迫到沦落街头。
于是便应下来,末了,林筑还不放心,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先说清楚。我是因为收容处不收、官舍封楼、客栈住不起,才暂住镇脉值房的,并非对上司的私生活有任何窥探之心。”
秦恪语气淡淡:“如此最好。”
镇脉值房离城建司更远,从集体官舍再往里走一段才能到。
是个四合院样式的院子,青石铺地,灰墙黑瓦,院中种着一株无叶枯树,树下悬着一盏鬼火似的灯。
不管是环境还是屋里陈设,都比她先前所住的宿舍好了许多,不愧是领导住处。
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墙脚。
秦恪站在门外,问:“你在做什么?”
“验房。宿舍塌过一次,长记性了。”
“这里有符阵。”
林筑摸了摸墙角,又敲了敲墙面,“上次那个鬼吏还说有几位大人镇着,楼不会塌呢。”
秦恪顿了顿,道:“要在地府寻出比这里更安全的所在,便只有阎王殿了。”
阎王殿这种地方,她暂时还没有胆子去住。林筑听完,顿时不说话了。
送走了秦恪,她累得倒头就睡。可折腾了一天,连梦里也不安稳,辰时未到便醒了。
原本以为自己起得已经够早,回到城建司才发现,鬼差们来来往往,竟像一夜未曾停歇过。
林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熬夜补材料写汇报——这不就是项目出事后的追责会议前夕吗?
果然,巳时一到,城建司便召了小会。
说是小会,来的鬼却不少。巡查处、营造处和规划处都有人到场,连负责镇脉符阵的几名符师也被请了过来。
林筑虽是新入巡查处的吏员,但刚好经历了官舍倒塌一事,又救了人,算是有功,破例被安排在末席,负责记录。
她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末席有末席的好处。离权力中心远,只需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戏。既安全,又长见识。
营造处的主事先开口,认为后巷官舍年久,墙基松动,昨夜又受阴气波动牵连,故而局部损毁。处置之法也老生常谈:先封楼,重绘镇脉符,再加固修缮,完工后重新验收。
他说完,一名符师接着开口道:“近来恰逢七月半鬼门大开,有些异动,不足为奇。待重新用符布阵后,应该可保无虞。”
营造处主事立刻附和:“正是。城建司有镇脉符阵护持多年,岂会有事?依我看,昨夜后巷之事,仍是官舍老旧为主因,鬼门大开为辅因,不宜杞人忧天。”
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巡查处又接连汇报了近日的几处险情,不是棚户区危房坍塌,就是鬼市异动。处处都不安宁,巡查处都快改行救援队了。
“不对。”
话一出口,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林筑才意识到自己一不注意竟然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但说都说了,这时闭口不言,反而容易给人留下不好印象,不如一并说完,还能挽回几分专业颜面。
她索性抬起头,看向方才说话的营造处主事:“鬼市不是官舍,忘川东巷也不是官舍。若都按建筑老化处置,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主事皱眉:“你是何人?”
旁边小吏附耳过去:“她是新入巡查处的林筑,昨夜救出被压鬼差的那个。”
“原来是你。林姑娘初入阴司,心气高些也寻常,只是建造之事牵涉甚广,不是你一个新鬼能妄下定论的。”
鬼微言轻,受到质疑也正常。她神情一黯,正要退缩,却忽听秦恪问:“你发现了什么?”
林筑转头看过去,秦恪仍坐在上首,神色淡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递了一座窄桥。
走不走得过,全看自己。
她便继续道:
“我不懂诸位大人所虑之事,但我略懂一些建筑之法。”
堂中众鬼视线皆落在她身上。
“忘川东巷是棚户区,城建司后巷是官舍,鬼市大街是商铺。三处建筑性质不同,修建年代不同,居住或使用的鬼群密度也不同。若说其中一处年久失修,或还可信;但若说三处都因年久失修同时出事,绝不可能。”
“试想,只是符阵一时不稳,何以异动接连出现在不同地方?若只是房屋老旧,何以修补之后仍会复裂?”
“建筑不会说谎。若真有这等巧合,那便说明,让它们一同出事的原因,在建筑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