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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城建司的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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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建司的档房在大楼后院东侧,占了整整一排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卷宗重地”四字,字迹端正。一踏进去,便能闻到一股纸张和墨迹混在一起的味道。
档房里坐着一个老鬼吏,瘦得像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秃噜毛笔。赵小满一见他,立刻堆起笑:“梁叔。”
老鬼吏慢吞吞抬眼:“小满啊,腿好了?”
“好了好了,多谢梁叔挂念。”
“今日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赵小满忙把调卷条双手递上去:“秦大人吩咐,林姑娘要调近一年异常记录相关的卷宗。”
老梁头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动了动。林筑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他把调卷条往桌上一放,道:“巡查处的批条,只能调巡查处卷宗。这里头有营造处的修缮记录、规划处的旧城图、符师院的镇符重绘册,批条不全。”
林筑还没说话,赵小满已经从怀里又摸出一张:“联调令也备着呢。”
老梁头又接过去看。
看完,又道:“联调令有了,缺符师签押。”
早有准备的赵小满,继续从袖子里掏:“符师院早上刚补的押。”
老梁头终于抬头看他,只见赵小满笑得一脸无辜。
林筑在旁边看得肃然起敬。
人才啊。
行政流程应对如流。
老梁头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平日里跑腿跑得晕头转向的小鬼差,今日竟准备得如此齐全。他捏着几张文书看了又看,似乎很想再找出点毛病,最后终于勉强道:“那也只能先调近三月。近一年的卷宗,得分批。”
林筑问:“为何?”
老梁头慢吞吞道:“怕你们拿多了看不完,堆在外头坏了档案。”
这理由听起来像是怕她一口吃太多噎死。
但林筑忍住了。
档房这种地方,得罪一次,后续都不痛快。
赵小满也懂,立刻笑道:“梁叔说得是。那就先调近三月的。”
他沉默片刻,转身进了档架深处。
林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梁头只给他们近三月的档案。
因为只是三个月的量,就足够他们看得怀疑鬼生。
她、赵小满和档房里两个小吏来回搬了三趟,才把这些卷宗搬到侧堂。
赵小满把最后一摞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十分真诚地安慰她:“林姑娘,别担心,总会看完的。”
听着聊胜于无的安慰,林筑只能自我开解。想她在这儿一个熟鬼都没有,但好歹有个热爱工作的赵小满陪着,不至于独自面对这座纸山。
“那咱们开始吧。”
翻开第一卷,看了几页,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卷宗写得又长又绕,虽说字字端正,但重点藏在句句官话中。若真老老实实一页一页地看,十日之后,她可能连近三月的这些都看不完。
届时,秦恪若问她看出了什么,她只能如实回答,看出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
“不能这样看。”林筑把卷宗合上。
赵小满问:“那怎么看?”
“分类吧。”林筑扯过一张空纸,拿笔在上面画了几栏,“你念,我记。先不要管文书怎么写,只提取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类型、处置方法和后续结果。”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筑挥了挥手里的卷宗:“比如这本。一月初七,鬼市口东段,摊贩占道,巡查处罚钱三百,摊贩散去。”
赵小满看了看正文,乐道:“还真是,林姑娘,你这么一说,瞬间清楚了。”
上了道的赵小满迅速地进入工作状态:
“一月初八的鬼市南巷,嗯……纸扎铺前阴气积滞,符师院补镇风符一处。”
“一月初九,奈何桥北的旧宅三间墙基裂损了,营造处验后贴了危房令,限期居民迁出。”
“一月十一,忘川东巷新搭窝棚十七处,巡查处清拆。”
“一月十二,收容处迁出游魂四十三,去向未详。”
去向未详。
林筑笔尖一顿,档案中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是这些鬼何等凄楚的境遇?
只是现在不是惆怅的时候,她稳住心神,继续记录。
……
赵小满念得口干舌燥,喝了口凉茶,问:“林姑娘,你看出什么了吗?”
林筑并未回答,而是另取了一张纸,简略画出旧城几处位置,把方才提到的点一个个标上。
他安静地伸着脖子看。等林筑把不同问题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他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震惊。
“怎么总是这些地方啊?”
“因为这是一个循环。”
她拿笔点了点鬼市口:“这里摊贩占道,被罚之后,摊贩往鬼市南巷退。鬼市南巷一堵,投胎队伍绕道,阴气过重,地面裂损。危房贴令迁出,能去的去自家阴宅,没地方去的先到收容处。收容处三日一满,没坟没供的游魂被迁出,最后又去忘川东巷搭棚。
赵小满的眼珠随着她的笔转来转去,“然后散得满大街都是。”
“进而变成一个恶性循环。”
赵小满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那我们巡查队每日做的事,是不是没有用啊?”
年轻鬼差的神情有些失落。他昨夜被柜子压住也不肯松开名册,今日刚刚恢复便来帮她工作。
这样一个鬼,大概一直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相信巡查队一直都在维护地府秩序。
叫人怎么忍心伤害他的赤诚之心?
林筑想了想,笃定道:“有用。”
“巡查队当然有用。房子要塌,巡查队不去,里面的鬼会出事;街道堵住,巡查队不管,投胎队伍会乱;棚户区不清拆,迟早会祸及一片。巡查队做的事不是没用。”
赵小满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林筑却又道:“但不能只救急。”
他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救急是止血。”林筑指了指图上的红点,“可如果刀还插在身上,一直流血,你光拿布按着,按到最后布用完了,伤也没治好。地府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鬼干活,而是所有鬼都在止血,没鬼去拔刀。”
比喻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血腥。
好在赵小满接受良好,甚至还认真点头:“有道理。”
林筑顿时生出些朴素的欣慰,至少她拥有了一位听得懂自己比喻的听众。
两鬼埋头又整理了半日,林筑把近三月的记录画在了同一张图上。
傍晚时,秦恪过来了。
他进门时,林筑正趴在桌前认真画图,并未注意到有人前来。而赵小满则立刻注意到了,啪地一下站起来行礼。
慢了半拍的林筑便觉得自己在上司面前不够殷勤,忙堆上笑容道:“大人亲自前来,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秦恪淡淡看了她一眼:“脑子坏了?”
林筑:“……”
忘了这鬼是个不爱听马屁的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