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之地》百川歌

2、2 林筑又回到

　　林筑又回到收容处过了一夜。
　　睡也睡不安稳，天光微亮时，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今天是来到地府的第三天，连考试去哪报名都不知道。但好在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嘴甜的牛马，从收容处的小吏那打听到了阴吏院。

　　阴吏院外头已排着不少鬼，林筑也混入其中，一路听见许多议论。

　　有鬼说城建司是好差事，管着阴宅、街巷、桥梁、鬼市，随便揩一把都是满手的油；也有鬼说城建司不好进，向来收的都是有坟籍、有保人的老资历，普通鬼去凑热闹，多半连名都报不上。

　　林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就是普通鬼？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响起鬼吏不耐烦的声音：
　　“傻站着干嘛呢？！还不快过来，没看见后面还排着那么多鬼？”
　　她连忙满脸堆笑地一边赔不是，一边把代表自己身份的木牌递过去。

　　“无籍游魂？”鬼吏接过她的冥籍木牌，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你这种鬼还想报城建司？小爷我劝你先去杂役处试试吧！”

　　即使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她却念着最重要的事是报上名，按捺下火气，客气道：“城建司招考告示上不是写着，不问出身，不问来历，任何鬼都可凭冥籍木牌报名？”

　　“告示是告示，实办是实办。城建司招的是入册任事的正式鬼，不是今日来明日跑的临时工。你前几日才入地府，又无保鬼，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听着熟悉。
　　阳间办事时，她也常听见类似的句式。规定上可以，流程上不行；原则上欢迎，实际要研究；你说得有理，但我们这里向来如此。

　　“若是普通鬼不能考，告示上何必写这一句？”林筑针锋相对道，“不如直接写，有坟有供有保鬼者优先，其余鬼请自觉退出竞争。”

　　“你这新鬼，怎么说话的？”
　　“我昨日房子刚被拆，实在没有心情再陪大人玩文字游戏。”
　　小吏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年老鬼吏忽然凑过来，低声道：“她是不是昨日忘川东巷那个？”

　　闻言，小吏在旁边的册子里翻了翻，果然从里面抽出一张盖了印的信函，看完，神色顿时有些微妙。

　　林筑忙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信函——

　　忘川东巷新鬼林筑，识营造，遇棚屋将塌，能辨险处、应险情，本使特为其作保，可准其应试。
　　落款：秦恪。

　　原本还趾高气扬的小吏尴尬地咳了一声，突然换了副嘴脸，客气起来：“既有秦大人作保，你可入试。”

　　既然能考，那便没有放弃的道理。只是平白地……怎么就突然欠了那鬼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刚要走，小吏又提醒道：“考场规矩入场后自行看清。不可喧哗，不可作弊；不可私带阳间器物，不可妄议阴司制度。违者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林筑捏着考牌进了考场。
　　考场设在阴吏院后堂，堂内摆着几十张矮案，案上放着笔墨和一卷薄册。来应试的鬼比林筑想象中多，有穿旧官袍的，有书生打扮的，还几个看着和她差不多现代装束的。

　　对着考牌，找到案几坐下，刚把考牌放好，便听见堂上倏地静下来。转头一看——
　　是秦恪进来了。

　　仍是昨日那身黑衣，腰间挂着巡查使令牌，走到监考席旁站定。主考官坐在正中，秦恪的位置略偏，却无人敢轻视他，几个原本还低声说话的考生立刻噤了声。

　　连考试都能遇到他，真是……阴魂不散啊。

　　鼓声一响，试卷发下。第一题赫然写着：
　　“棚户区屡生险情，游魂无处可归，若由尔处置，当如何？”

　　这题若说巧，也未免太巧；若说不是巧，她又实在不信，世间有这样瞌睡碰上枕头的事。
　　她叹息一口，提笔开写。

　　不知何时，秦恪走到了她身旁。

　　一道影子落在卷面上，林筑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被居高临下看着，更觉尴尬。只觉这位巡查使矛盾得很，乍一看冷酷无情，却又处处帮扶。
　　她是钉子户，他是巡查使；她是考生，他是监考；她昨日顶撞过他，今日却还要借他的光才能进入考场。

　　笔试很快过去，主考官命鬼差撤下考生答卷，又抬上来一座大大的模型。
　　那模型放在考场中间，搭建得十分完善，有巷道，有窝棚，棚屋之间密密麻麻挤着纸剪的小鬼，乍一看，竟与自己曾经住的地方有七八分相似。

　　主考官道：“第二试，实务。此为旧巷缩景，内有棚屋二十间、阴气口三处、游魂五十。一炷香内，请诸位写下清拆之法。”

　　林筑怀疑自己被针对了。
　　昨日拆她房，今日让她复盘怎么拆比较好。是不是地府不讲究维护鬼的心理健康？还要把创伤一遍遍回放。

　　其他考生却对这种考法并不陌生，纷纷推算起来。林筑不甘落后，也急忙开始作答。
　　一炷香将尽时，她交上了自己的方案。
　　秦恪站在主考官旁边，冷冷看了自己一眼，像不认识自己一样。林筑也知道避嫌，并不与他搭话，交完卷后，便与其他考生一同离开。

　　放榜是在三日后。

　　阴吏院外挤了不少鬼，林筑站在鬼群后头，心里没底。
　　她不知道城建司到底是喜欢守规矩的鬼，还是喜欢会解决麻烦的鬼。
　　因为那日答完出来，和其他考生一对才知道，她答得太不规范，还险些写出指责阴司的“大逆不道”之言。

　　鬼吏带着榜单出来张贴，鬼群往前一涌，林筑被裹挟着上前，抬眼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名次还不低。

　　第一名林筑

　　她愣住了，随后一阵喜悦涌上心头——
　　考上了！

　　那个刁难她的小吏与之前判若两鬼，满脸谄媚地笑着：“林姑娘果然有本事，难怪巡查使大人特意来信作保。”

　　林筑不满他的说法：“我考第一，和他没有关系。”

　　小吏笑容一僵，又挤出更多的笑，连声称是，又说要带她去领入职文书。
　　也没再为难他，林筑跟着去了。

　　入职文书前面的内容都还正常，只是最后入职的部门却和她所报的并不相同。

　　城建司，巡查处。

　　以她的细致程度，报名不可能报错。
　　一头雾水的林筑去问鬼吏：“我报的是规划处，怎么给我录到巡查处去了？”

　　小吏颇有耐心道：“规划处与巡查处同是隶属城建司，内部自可灵活任用。林姑娘原本是录用在规划处的，但昨儿个，秦巡查使亲自开了口，把您要了过去，咱们便只能照做了。”
　　“您啊，可算是有福气了！这巡查处，多少鬼挤破了头都进不去呢！又有权、又威风！要什么没有呀。”

　　林筑便莫名其妙地被另一个鬼吏领着去入职了。

　　城建司离阴吏院有些距离，但公门中人出行自有法门，不一会儿便到了城建司所在。

　　建筑风格正如林筑想象中的阴司衙门那般，威严森冷。
　　领路的鬼吏见她站着不动，还以为她被城建司的气派震住了，便笑道：

　　“林姑娘往后就在这里当差了。秦大人今日正巧在司里，您先去拜见上官。”

　　听到“秦大人”三个字，林筑以第一名上岸的愉快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她原本以为，自己考进城建司，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在这儿扎下根来，最好再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阴宅。
　　谁知绕了一大圈，竟还是绕回了秦恪手底下。
　　活着时被甲方改方案，死后被巡查使改鬼生。命运的手法说不上高明，但异常执着。

　　巡查处在城建司后院，比前头冷清许多。鬼吏领她进门时，秦恪正在案前看卷宗。
　　男人脸上表情淡淡，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筑把入职文书往案上一放：“秦大人，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领路鬼吏见势不妙，立刻劝道：“唉哟，林姑娘，小心些说话。”
　　面对气势汹汹的林筑，秦恪却波澜不惊：“文书无误。”

　　“我问的不是文书有没有误。”林筑指着上头“巡查处”三个字，“我报的是规划处，怎么最后分来了巡查处？”
　　“不管什么职位，都是为鬼服务，不分高低贵贱。”
　　被他这句官话堵得一噎，林筑更恼：“那厨房也在城建司里，怎么不派我去掌勺？”
　　秦恪看她片刻，道：“若你坚持的话，我会考虑。”

　　作为被甲方折腾久了的合格牛马，林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见上司第一天就吵起来”的危险边缘拉回来。

　　脸上硬生生挤出一点笑：“秦大人，我明白，巡查处责任重大，您慧眼识才，亲自把我调来，想必是看重我的能力。”
　　对方只静静地看着自己，没说话。

　　林筑继续笑：“但是吧，我毕竟初来乍到，对地府规制尚不熟悉，若直接进巡查处，恐怕不能胜任。不如您高抬贵手，把我放回规划处，让我先在图纸上练练，等日后学成了，再来为大人效力？”

　　“你前几日已经练过了，依本使看来，尚可堪用。”

　　林筑的笑容僵住，完蛋了，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