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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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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
“拆?”
“嗯,现在就拆。”
“我们那儿不许强拆,你们有没有王法了?”
“不好意思,那是阳间的规矩。”
“这里是阴间。”
……
滞留地府的第七天,林筑端上了铁饭碗。
铁饭碗不是她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收留她的,巡查使秦恪大人的。
当时她撒泼打滚,喊着“欺负鬼啦”,引得鬼魂纷纷围观,让这座即将被拆的违建小屋安全了一会儿。
然而,也引来了路过此处的牛头马面。
业务繁重,牛头马面没空听秦恪的辩解。
只依稀从林筑嘴里听见了几句诸如“毁我房子”、“让我流落街头”之类的话,便大手一挥,批了条子。那条子写的是:
【巡查使工作失误,判:解决该鬼住宿问题。】
“青天大老爷!”
林筑连忙道谢,生怕人反悔。
结果,这位成了她临时监护鬼的巡查使又隔空收了个条子:
【阎王爷在殿,何处有鬼聒噪?巡查使失察,扣绩效!】
收到这张条子时,秦恪脸色比地府的天还阴。
一旁的林筑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伪装成一个安静、乖巧、无辜、完全不曾撒泼打滚过的新鬼。
可惜她刚才“欺负鬼啦”的余音还绕梁不绝,旁边围观鬼们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敬佩。
毕竟在地府敢当众讹巡查使的鬼,不多。
讹完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的,更是凤毛麟角。
秦恪收起条子,垂眼看她:“满意了?”
事情闹成这样,其实也不能全怪她。
毕竟她死后遇见的第一件倒霉事,就是恐怕要死个彻底了。
正常亡魂来了地府,要么直接排队投胎;不想走的,有坟有供,能领套阴宅住着;再不济,也有亲眷烧来的纸钱,能住个旅店。
林筑却什么都没有。
生死簿上说她阳寿已尽,轮回册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轮回司的小吏告诉她:“你这种情形,是鬼门大开,阴阳交汇时出了差错,千百年难得遇上一个。若补不上魂籍,七日后便会消散。”
林筑问:“消散是什么意思?”
小吏直白道:“就是你彻底没了。”
林筑:“……”
好在小吏给她指了两条路:治本的法子是攒大功德,重入轮回。但看她这样子,一时半会也攒不够。治标的法子便是挂靠阴司,借阎王之力暂留。
可她一个新鬼,怎么去借阎王之力?
好在天无绝鬼之路。在收容处挤的那几日,从其他鬼那里听来些旁门左道的法子:魂魄若有所依托,便可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听起来很玄,其实说白了,就是自己供自己。
做个牌位,搭个祠堂什么的,虽然跟她之前做过的建筑设计不太一样吧,但好歹也沾边。
于是她用半日时间捡了些破烂。用砖垫高地面,用几片木板搭个供桌,又捡了别人不要的灯盏摆在中央,简洁高效地搭起了自己的“屋子”。
虽然这屋子连阳间的群租房都不如,但它是她死后第一个住处。
然后,秦恪来了。
黑衣束袖,腰悬令牌,身后跟着一队鬼差,手里拿着清拆公文。
他站在她那间刚落成不到两天的屋子前,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朗读公文:
“忘川东巷棚户区,私搭私建严重,按律清拆。”
这才有了刚刚那段对话。
“你拆了,我怎么办?”林筑不依不饶。
“拆后再议。”
秦恪大手一挥,鬼差上前就对这一片违章建筑进行清拆。这时,一声脆响传入所有鬼的耳朵里。
“要塌啦——!”
几个鬼原本正吭哧吭哧地往外搬东西,听见响动,先是茫然抬头,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惊叫着跑开了。
但摇摇欲坠的棚屋里竟然还传出一个老婆婆的声音:“不行呀……这是我儿子烧给我的屋子,这么多年了,他就烧了这一次,这是我的念想啊!我不能走呀……”
眼见着棚屋就要塌了,老婆婆还不愿意出来。鬼差上前准备救鬼,但棚屋低矮,身材高大的鬼差进去后动作一下局促起来,又不能强行拖出,怕她挣扎间反而加速棚屋倒塌。
林筑的理智终于压过了慌乱。她见右侧承重的木头已经有明显裂痕,旁边两间棚屋又紧紧贴着它,若这间棚屋倒下去,必牵连一片。
“里面的鬼别动了!”
另几个鬼差原本正要上前帮忙,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动作一顿。
林筑顾不上他们的脸色,指着那间摇晃的棚屋道:“屋顶上堆着的东西先卸下来,右边用东西撑住,里面的鬼从左边的窗户出来,别从正门走。正门已经歪了,经不得折腾。”
秦恪转头看她。
林筑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却仍硬着头皮道:“你要拆,也得拆得有章法。现在硬来,全塌了怎么办?”
她语气又冲又横,听起来很不像一个应该低三下四的无籍鬼。鬼差们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她的,便都看向秦恪。
秦恪抬眼看了一下那片棚屋,片刻后,沉声道:“照做。”
这两个字一出口,鬼差们才动了起来。
巷子里顿时忙乱起来。有人搬开屋顶上压着的破箱子,有人去找能支撑的木头,还有两个鬼差绕到侧边,试图把里头哭傻了的老婆婆鬼往外拖。
她的哭声听得林筑心口一堵,于是宽慰她道:“你给你儿子托梦,让他再烧嘛。你现在被埋在里面,再好的房子都享受不到了!先出来吧。”
秦恪一抬手,连连挣扎的老婆婆像被施了定身术,突然不动了。两个鬼差趁机把她往外扶。
心放回肚子里的林筑这时却浑身无力起来。她低头,看见自己原本凝实的手指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小屋——
就在她指挥救援时,其余鬼差也在按令清拆。
她维系自己魂魄的屋子,被拆了。
眼前一黑。
冷意从脚底漫上来,像无数细小的手从地底伸出,拽着她往地下拖。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人呢……
林筑的意识变得模糊,下一刻,秦恪腰间的令牌骤然发热。他脸色微变,抬手按住令牌。
可已经迟了。
所有鬼都没注意到,令牌上浮起一圈细微纹路,原本只在秦恪掌心流转的光,忽然分出一道,直直奔向林筑,飞快地没入她体内。
她只觉得心尖一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只有秦恪知晓这一切的发生。但他却沉默不语,因他腰间那枚安魂令的令面之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魂纹。
是林筑的。
不知是何缘由,安魂令竟与这个新鬼结契!
巡查使动用公家法宝,本是常事。
可安魂令结契,却不是小事。尤其结的还是一个查无魂籍、来历不明的鬼。
若放任她在外游荡,轻则魂飞魄散,重则反噬法宝。更麻烦的是,他尚不知这契约因何而起。
是偶然,还是有人借她这个无籍魂要做什么手脚?
在查清之前,不能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心中疑惑万千,但此刻并不是查问的好时机,只得以后再探。
旁边鬼差见他面色不虞,低声唤道:“大人?”
秦恪脸上恢复冷淡神色:“无事。”
旁边的鬼七手八脚地把林筑扶起来。她龇牙咧嘴道:“什么东西打我?”
罪魁祸首秦恪面无表情道:“许是你犯了心病。”
缓了好一会儿,林筑才勉强抬头瞪了他一眼:“我健康得很!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你是在场最大的官儿,不能不知道吧?”
秦恪看她一眼:“清拆时的阴气余波。”
“那为什么其他鬼没有反应?”
“你魂体不稳,反应自然重些。”
听起来有理有据。
但林筑仍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刚才差点魂飞魄散了,实在没有闲心继续追问,只问最关心的事情:“你的任务是完成了,可我怎么办?”
秦恪语气仍旧公事公办:“此处不宜久留。既然牛头马面大人令我解决你的住宿问题。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城建司三日后招考。若能考中,便可入司听用。虽不能立刻解决你的魂籍问题,但可暂挂司署名册,得阎王之力庇护,攒下功德,日后也可正式入籍。”
林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魂差点儿都没了,巡查使却让她去考公?
不用魂飞魄散,还能吃上公家饭。
自己确实没什么可挑的。
而且,摆在她面前的路,只剩这一条了。
她咬了咬牙:“你确定我能考上?”
“不确定。”秦恪道:“但你方才救人时,反应极快。城建司需要这样的鬼。”
林筑深吸一口气。这位巡查使大人,当真很会把鬼气活。
她扯出一个笑:“大人,你们地府招人,都这么别致吗?我明日就去报名。你们地府考公有真题吗?有考试大纲吗?”
秦恪被她问得头痛:“没有。”
“那参考书呢?”
“也没有。”
“培训班?”
秦恪忍无可忍:“你们阳间的恶习不要带到阴间来。”
秦恪和一干鬼差走后,林筑越想越觉得荒唐。
她活着时被甲方折磨,死后被鬼强拆,眼下还要参加阴间招考……
她的坎坷鬼生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设计图,越改越离谱。
可离谱归离谱,她还是决定去考。
毕竟她明白一个道理: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