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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归途 吕不韦的人 ...

  •   吕不韦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
      阿绾还记得那天早上,她正在院子里帮赵政码柴火,秋天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但心里是暖的。因为赵政昨天说过,今年的干柴已经囤够了,够用一个冬天,去年冬天那种冻得睡不着觉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
      阿绾手里的柴火掉了。
      她抬起头,看到赵政站在柴棚门口,手里还握着斧头,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斧头的手指,骨节泛白。
      门外有人喊话:“赵国的车马,奉吕相国之命,来接公子政和夫人回咸阳。”
      阿绾听到“吕相国”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赵政提起过这个名字——吕不韦,秦国的大商人,后来做了相国,是赵政父亲异人的门客。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但她知道,这个人来了,就意味着赵政要走了。
      回咸阳。
      那个她只在赵政嘴里听过的地方。
      赵政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深衣的中年人,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厢很大,漆着黑色的漆,车帘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厚重而结实。车旁还有几个随从,牵着马,腰间佩着剑,看起来不像普通护卫。
      中年人看到赵政,拱手行礼:“公子政,在下吕相国门下,奉命来接您和夫人回咸阳。车马已经备好,请公子即刻启程。”
      赵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阿绾。
      阿绾站在柴棚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根干柴,指节泛白。她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些佩剑的随从,看着那个穿黑色深衣的中年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
      她不知道咸阳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到了咸阳会怎样,她不知道赵政说的“以后”到底有多远。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握紧手里的柴火,手指冰凉,有汗。
      “她不是婢女。”
      赵政的话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钉得死死的。
      阿绾愣了一下。
      她听到赵政继续说:“她是阿绾。她跟我一起走。”
      那个中年人看了一眼阿绾,又看了看赵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是,公子。请公子和这位姑娘上车。”
      赵政走回柴棚,蹲下来,把阿绾掉在地上的那根柴火捡起来,码在墙边,然后站起来,看着她。
      “走。”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承诺,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那天早上照进柴棚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阿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看到那辆黑色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从来没有坐过马车,她甚至不知道坐马车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必须跟着赵政走,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等等。”
      赵政忽然停下来,,走回柴棚。
      阿绾看到他蹲在柴棚的角落里,从一堆干草下面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她那三块鹅卵石,还有后来他捡回来的那些白石,一颗一颗,用布包得好好的。
      他把布包递给她,说:“你的东西,别落下。”
      阿绾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疼,但很真实。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跟着赵政上了马车,车厢比她想的大,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还有一床叠好的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陶壶,还有几个粗陶碗。车帘放下来,车厢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阳光,照在木板上,像金色的线。
      赵政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膝盖蜷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车帘的缝隙,没有说话。
      阿绾坐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布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车厢晃了一下,阿绾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车壁上,有点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车走了一会儿,赵政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阿绾摇了摇头。
      “渴不渴?”
      她又摇了摇头。
      赵政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拿出那个陶壶,倒了一碗水,递给她。
      “喝点。”
      阿绾接过碗,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水冲下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赵政。
      他靠着车壁,眼睛半闭着,像在睡觉,但阿绾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稍稍敲着膝盖,像在数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像他在柴棚里敲柴火时一样。
      “你在想什么?”阿绾问。
      赵政睁开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到了咸阳,会是什么样。”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里是我父亲的地方,但我没见过他。”
      阿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像她的心,也在晃。
      “你呢?”赵政问,“你怕不怕?”
      阿绾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到了咸阳,你不认识我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但赵政听到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白石,握在手心里,然后又把布包还给她。
      “这个,我收着。”他说,“到了咸阳,我要是假装不认识你,你就拿这颗石头砸我。”
      阿绾被他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
      “你才不会假装不认识我。”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以后捡到东西,都给我。”她说,“你还没给我捡够呢。”
      赵政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那颗白石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走,颠簸得很厉害,阿绾的屁股被垫子硌得生疼,但她没说话,只是抱着布包,靠着车壁,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一条一条,在车厢里移动,像时间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政。”
      “嗯?”
      “你刚才说,我不是婢女,是阿绾。”
      赵政没说话。
      “可是……你娘那边,会不会……”
      “不会。”他说,打断她的话,嗓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她说什么,你不用管。你跟着我就行。”
      阿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可是……你娘一直不喜欢我。”
      “她不需要喜欢你。”赵政说,“她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阿绾。”
      阿绾愣住了。
      她听到赵政说“你是我的阿绾”,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松开,又攥紧,有点湿,是汗。
      “嗯。”她说,嗓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车继续往前走,颠簸越来越厉害,阿绾的身体跟着车厢晃来晃去,肩膀撞在车壁上,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赵政看她一眼,忽然站起来,弯着腰,走到她身边,坐下来,靠在车壁的另一侧,然后用右手撑在她身后的车壁上,给她撑出一个空间,不让她的头撞到车壁。
      阿绾愣了一下。
      “不用。”她说。
      “习惯了。”赵政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车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阿绾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怦,怦,怦,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她想起在柴棚里的那些夜晚,赵政总是睡在柴棚的另一头,离她很远,他的手放在身侧,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怕碰到她,又怕自己会碰到她。但这一次,他的手就在她旁边,近得她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近得她能看到他手指上那道被柴火划破的伤口,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忽然很想抬手,碰一下那只手。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撑在车壁上,像一座山,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空间,不让她的头撞到车壁。
      她想起赵政说的“习惯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但又不全是,还带着一点甜,像柿子核里那一点点甜味,藏在苦涩下面,要仔细尝才能尝出来。
      她不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习惯了”保护别人,但她知道,她就是这个“别人”。
      车走了很久,从早上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傍晚,太阳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暗红色,最后,彻底暗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在这儿歇脚。”
      赵政“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车帘前,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阿绾也凑过去,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暮色里晃着,像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车停在院子里,车夫跳下来,牵过马,去喂草料。赵政先跳下车,然后扭头,看着阿绾。
      阿绾抱着布包,往车边挪了挪,然后跳下来,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赵政抬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
      “进去吧。”他说。
      驿站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偏房,正屋里摆着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的火盆里烧着炭,屋子里暖烘烘的。驿丞是个瘦老头,看到赵政,连忙迎上来,说:“公子,偏房已经收拾好了,您和夫人今晚住东边那间,我带您去看看。”
      阿绾听到“夫人”两个字,愣了一下,脸有点烫,但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赵政走进东边的偏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被褥是粗布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阿绾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赵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政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好,然后拍了拍床板,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阿绾连忙说:“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地上凉。”赵政说,不容她反驳,然后走到墙角,把那几捆干草拖过来,铺在地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叠好,放在干草上,当枕头。
      阿绾站在那里,看着他忙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赵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因为你是阿绾。”
      阿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有点疼,但她没松开。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又问,有点哑,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赵政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愿意跟我的人。”
      阿绾愣住了。
      她看着赵政,看着他站在干草堆旁边,灯油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她看不清,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稍稍抿着,似乎在忍着什么。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被褥粗粝,但她不在乎。她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屋顶。
      赵政吹灭了油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银色的线,照在地板上,照在干草堆上,照在赵政身上。
      阿绾侧过头,看着赵政。他躺在干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尊石雕,坚硬,沉默,一动不动。
      阿绾想起在柴棚里的那些夜晚,她总是睡在柴棚的角落里,赵政睡在另一头,他的手放在身侧,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有时候会想,他的手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看清过,因为柴棚太暗了,看不清。
      但现在,她看清了。
      他的手就在她旁边,近得她只要举手就能碰到。
      她犹豫了很久。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她看着赵政的手,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手背,看着那道被柴火划破的伤口,只差一点,她就能碰到他。
      但她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握紧,指甲掐进,有一点疼,但很真实。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在黑暗中,看着一个承诺——一个她还不敢承认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她不知道赵政说的“以后”到底有多远,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但她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就像他说的“以后我捡到东西,都给你”一样,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敲得很轻,在等一个回应。
      她听到赵政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在忍耐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赵政,他闭着眼睛,睡着了,但阿绾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在月光下,稍稍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赵政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阿绾。”
      她不知道“阿绾”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阿绾”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赵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那天早上照进柴棚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她握紧自己的手,手心有一点汗,有一点凉,但她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睛,听着赵政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咸阳会怎样,她不知道赵政说的“以后”到底有多远。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的手就在她旁边,近得她只要抬手就能碰到。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愿意等。
      等到她准备好的那一天,等到她敢举手的那一天,等到她敢承认那个承诺的那一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光下赵政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白石从布包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握紧,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疼,但很真实,像一个承诺,一颗一颗,堆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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