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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风雪 阿绾醒来的 ...

  •   阿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光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在晨光里泛着白。柴棚里很冷,冷得她缩成一团,手指僵得伸不直。她看了看手里那三块鹅卵石,还在,被她攥在,硌得生疼。
      她站起来,推开柴棚的门。
      雪停了。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踩上去咯吱作响。她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雪,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没有家了,没有父母,没有地方可以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政从柴棚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雪。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回身回柴棚,从角落里抱出一捆干柴,蹲在院子里开始生火。
      阿绾看着他。
      他生火的动作很熟练,先把干柴劈成细条,堆成一个小堆,再用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到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然后慢慢燃起来。他趴在地上吹了几口气,火苗窜起来,烧着了干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阿绾。
      “以后你就住这儿。”他说,“柴棚是破的,但有火就不冷。”
      阿绾看着那堆火,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有六岁,还不懂什么叫“收留”,什么叫“无处可去”,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和她一样,没有家。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质子府的日子,比阿绾想象的要难得多。赵政虽然是秦国质子,但赵国人对他的态度,跟对一个囚犯没什么区别。仆人们送来的饭菜,总是凉的,量也不够,有时候甚至干脆不送。赵政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每天天亮就出门,去学宫听课,去校场习武,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伤。
      阿绾问他,他只是说“摔的”,或者“没事”。
      但阿绾知道,那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赵国的公子们,那些贵族子弟,把欺负秦国质子当成一种消遣。他们打他,骂他,往他身上吐口水,叫他“秦狗”。赵政从来不还手,只是低着头,等他们打够了,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会站在柴棚门口,整理一下衣服,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才推门进来。
      阿绾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还手?”
      赵政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手了,他们会打得更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阿绾看到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她没再问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学会省下自己的食物,留给赵政。早饭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半碗,留半碗,用破碗扣着,藏在柴棚的角落里。午饭是干饼子,硬得硌牙,她咬一口,剩下的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赵政发现了,把饼子塞回她手里。
      “你吃。”他说,“你还在长身体。”
      阿绾摇头:“我不饿。”
      “骗人。”赵政说,“你肚子在叫。”
      阿绾,肚子果然在咕咕叫,嗓音大得她自己都听见了。她红了脸,没说话。
      赵政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
      “一起吃。”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阿绾接过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冬天越来越冷。
      质子府的柴火不够用,仆人们总是不愿意给他们送,说“柴火要留着给正屋用”,柴棚这边,只能自己想办法。赵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城外捡柴火,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沾着雪,手冻得通红,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石头。
      他把石头递给阿绾,说:“给你。”
      阿绾接过来,石头很凉,表面光滑,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在火光里闪着微光。
      “这是什么?”她问。
      “白石。”赵政说,“我在河边捡的,觉得很漂亮,就带回来了。”
      阿绾看着手里的石头,没说话。
      她想起那三块鹅卵石,想起赵政说“以后我捡到东西,都给你”。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但他真的在捡,真的在找,真的把每一块他觉得漂亮的东西,都带回来给她。
      她把手里的石头握紧,握到手心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越来越深。
      阿绾学会了在柴棚里生活的一切规矩。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煮粥,学会了在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用干草堵住窟窿。她学会了看赵政的脸色——他回来的时候,如果低着头不说话,她就知道今天又挨打了,不会问,只是倒一碗热水,递过去。
      赵政的母亲赵姬,偶尔会来柴棚。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眼睛亮,说话的话很好听,但她看阿绾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纱,永远看不清。
      赵姬每次来,都会带一些食物——几块干饼,一小罐盐,偶尔还有一小块肉干。她把东西放在柴棚门口,从不进去,也不看阿绾,只是说一句“给你”,然后就走。
      阿绾学会了不去看她。
      她学会了垂眼,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赵姬来的时候,退到柴棚最里面,缩在角落里,等赵姬走了,才出来拿东西。
      赵政有一次问她:“你怕她?”
      阿绾摇头:“不是怕。”
      “那是什么?”
      “她不喜欢我。”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喜欢任何人。”
      阿绾没再问了。
      她学会了质子府的另一条规矩——不去正屋,不看赵姬,不碰任何不是自己的东西。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柴棚和院子,从来不往正屋那边走,也从来不碰赵姬带来的食物之外的东西。
      有一次,赵政带她去院子里看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阿绾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赵政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你知道吗,”他说,“咸阳的雪,比邯郸的雪大。”
      阿绾问:“咸阳是哪里?”
      “是秦国。”赵政说,“是我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阿绾听到他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思念,又好像委屈。
      “你想回去吗?”她问。
      赵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雪花,看着它一点一点融化,变成水,从指缝间流走。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刮起了暴风雪。
      风很大,从墙缝里灌进来,把柴棚里的火吹得东倒西歪。阿绾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冷得直发抖。赵政坐在她旁边,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阿绾说。
      “骗人。”赵政说,“你在抖。”
      阿绾没说话,因为她确实在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赵政把衣服裹紧,然后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个人肩挨着肩,挤在一起。
      柴棚里只有一个破碗,平常用来喝水,今天赵政在里面倒了一点热水,递给阿绾。阿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柴灰的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了。
      她喝了一半,把碗递给赵政。
      赵政接过去,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然后把碗放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红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阿绾见过红枣,那是赵姬前两天送来的,一共三颗,赵政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她以为他忘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赵政把一颗红枣掰开,放进阿绾手里,又把另一颗掰开,放进自己嘴里。
      “你吃吧。”阿绾说,“我不饿。”
      “骗人。”赵政说,“你肚子在叫。”
      阿绾埋头,肚子果然又在叫。她红了脸,没说话,把红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红枣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的眼眶有点酸。
      赵政也嚼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外面风很大,雪打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柴棚里很冷,冷得让人发抖,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上的温度互相传递,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阿绾靠着赵政的肩膀,觉得他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头,但也很暖,暖得像那堆快要熄灭的火。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嗓音,听着赵政的呼吸声,慢慢的,平稳的,像在数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赵政说了一句话。
      嗓音很轻,好像梦呓,又好像自言自语,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她以为他醒了,睁开眼,看到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动,呼吸均匀,睡着了。
      但他又说了一句。
      这次,她听清了。
      “我若有来日——”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梦里绕了一个弯,才找到了下一句。
      “天下万民皆不如你。”
      阿绾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颤动,好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扇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说真话。
      他的呼吸很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阿绾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但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什么。她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好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没了。
      赵政没有醒,但他翻了个身,朝她这边靠了靠,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变得更深了。
      阿绾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个手腕,握了一整夜。
      那一夜,风很大,雪很大,但柴棚里,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有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分开。
      时间过得很快。
      春天来了,雪化了,院子里的草长出来了。夏天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落了满院子。
      阿绾在柴棚里住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
      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缝补衣服,学会了在赵政受伤的时候,用草药给他敷伤口。她学会了洗衣做菜,拾柴生火,学会了忍耐饥饿,学会了在寒冷中蜷缩着入睡,也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微光。
      赵政还是每天出门,去学宫听课,去校场习武,回来的时候,有时候脸上带着伤,有时候没有。他慢慢长高了,肩膀变宽了,话也变粗了,但他还是那个会把石头带回来给她的人,还是那个会把饼子掰成两半的人,还是那个会在暴风雪夜里说出“天下万民皆不如你”的人。
      第三年秋天,赵政做了一件阿绾没想到的事。
      他提前囤积了过冬的物资。
      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柴棚的角落里,每根干柴都劈得很细,粗细均匀,像量过尺寸。半袋粟米,用布口袋装着,扎紧了口,放在干柴上面。一小罐盐,用陶罐装好,塞在墙角的洞里,用干草盖住。
      阿绾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柴棚里能有这么多东西。
      过去两年,每个冬天都是熬过来的,熬得骨头疼,熬得胃里像火烧。她以为今年也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但赵政把东西堆在她面前,像在说——今年不一样。
      赵政把最后一捆干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她。
      “今年冬天,我们不会饿肚子了。”
      阿绾看着那些干柴,看着那袋粟米,看着那罐盐,没有说话。
      她在想,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赵政看着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你再饿肚子。”
      阿绾低下头,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眼眶有点热,热得她不敢仰头,怕他看到。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不知道,他说的“以后”,到底有多远。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她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
      就像他说的“以后我捡到东西,都给你”一样,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政。
      他站在柴棚门口,秋天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像那两颗黑宝石,在火光里闪着光。
      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
      赵政笑了,笑得很轻,怕笑出声来,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他,走出柴棚,去院子里继续劈柴。阿绾站在柴棚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把劈好的干柴抱起来,码在墙边。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不会让你再饿肚子”,也许是真的。
      他又比去年高了一截。
      她走到柴棚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看着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闪着光。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握着那三块鹅卵石,还有后来他捡回来的那些白石,一颗一颗,积攒起来,像他给她的承诺,一颗一颗,堆在心上。
      她握紧手里的石头。
      那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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