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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邯郸 他闭上眼睛 ...

  •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画面很清晰——雪,大片大片的雪,落在一个灰蒙蒙的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根,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双眼睛睁着,睁得很大,像两口枯井。
      他认出那双眼睛。
      那是苏绾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也不知道这些画面是真是假,但它们就在那里,像他触碰到陶俑暗记时的心悸,像玄玉发烫时的闪回,像他第一次在俑馆里看到苏绾时,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他睁开眼,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我姓苏。”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他不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只知道她等了他两千两百年,而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拇指按在颈间那块无字玄玉上,用力按,像要把那块玉按进肉里。玉面是温的,像还留着谁的体温。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浮现那些画面——
      雪。街角。一个瘦小的女孩。
      然后,一个少年走过来。
      他蹲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饼,半个饼,还冒着热气。
      ——
      三岁那年,我学会写第一个字。
      不是“人”,不是“一”,是“史”。
      父亲苏寻握着我的手,把毛笔塞进我手里,他的手很大,包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写。墨很浓,在竹片上游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史官写的是人,不是名字。”他说。
      我不懂,但点了点头。
      父亲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绾儿,你以后会懂的。”
      那时候我还不叫阿绾,我叫苏绾,苏寻的女儿,守藏室史官家的独女。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叫邯郸的地方,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母亲会把瓜果吊进井里镇着,捞上来的时候,水珠顺着瓜皮往下滚,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过。
      但后来我才知道,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在一夜之间,把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拿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赵王杀我父亲的时候,我五岁,快六岁了。
      不,我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赵王怀疑我父亲私通秦国,于是派人来抄家。其实不是私通,只是我父亲在记录赵王纳妾的日期时,写错了一个字。他把“赵王纳妾于春日”写成了“赵王纳妾于秋日”,赵王觉得这是诅咒,诅咒他无后,于是派人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长串,黑压压的,从老槐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洞里,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粒土,或者一粒米,或者比它们自己还大的东西,它们走得很快,不知道在赶什么,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好像知道要去哪里。
      我蹲在那里,看得很认真。
      然后我听到门被撞开的话。
      那嗓音太大了,像天塌下来一块,砸在我家的大门上,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震落了一地的叶子。蚂蚁被惊散了,跑得比刚才还快,钻进洞里,不见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群穿着甲胄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兵器,刀面上有光,像井水一样凉。
      我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把我护在身后,她的手在抖,但话很稳:“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我看到父亲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拖过院子,拖过那棵老槐树,拖过那口井,拖到门口。我父亲的鞋子掉了,一只掉在井边,一只掉在门槛上,他的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
      我父亲看到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按着我父亲的人,一刀砍下去。
      我母亲捂住了我的眼睛,但我的手扒开了她的手指,从那道缝里,我看到了一片红色,像井水里的瓜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我母亲也被人拖走了。
      我被人从院子里推出去,推到大街上,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棵老槐树,树叶还在晃,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门口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第二天早上。
      没有人来开门,没有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问我要去哪里。邻居们从门口经过,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没看到我一样。
      我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那扇门,等它打开。
      但它一直没开。
      后来我饿得不行了,就去翻街边的泔水桶。泔水桶里什么都有,烂菜叶子,馊了的粥,还有别人啃过的骨头。我用手去捞,捞上来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嘴里,又苦又臭,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后来我知道,那块东西是别人吐出来的。
      但我没有吐,因为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要饭。
      冬天来得很快,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在手上,刮在光着的脚上,脚趾头冻得发紫,像一根根紫萝卜。我蜷缩在街角,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闹声,听着人家屋里传出来的炒菜声,锅铲碰撞的,还有小孩子笑的话。
      我缩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也是一棵树,一棵没有感觉的树。
      但树不会饿,我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一个冬天的,只记得每一次闭上眼,都觉得自己不会再睁开了,但每一次睁开眼,天又亮了。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在乞丐堆里抢吃的。
      乞丐堆里也有规矩,弱的服从强的,小的服从大的,新来的服从老手。我是新来的,又是最小的,每次分到的东西都是最少的,有时候连一口都分不到。但我学会了抢,学会了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别人碗里抓一把就跑。
      有时候跑得掉,有时候跑不掉,跑不掉的时候就会挨打。
      挨打其实没那么疼,疼的是饿。
      饿到极点的时候,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啃得你浑身发软,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想不了,只想吃一口东西,什么都行,哪怕是地上的土。
      我吃过土,吃过树皮,吃过别人扔掉的骨头。
      骨头很好,虽然上面没有肉,但啃起来有味道,好像有东西在嘴里,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我连骨头都捡不到了,因为冬天到了,雪下得很大,把整个邯郸城都盖住了,街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吃的。
      我蜷缩在街角,身上披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布上全是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扎在肉上。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眉毛上,落在我蜷缩成一团的身上,然后慢慢化开,变成水,渗进破布里,又冷又湿。
      我闭着眼,不想睁开了。
      因为睁开眼也没用,街上没有人,没有吃的,只有雪,到处都是雪,白茫茫的,像整个世界都被埋了。
      我觉得自己也要被埋了。
      候,我听到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嗓音,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我睁开眼。
      一个少年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已经发黄了,像秋天的枯草。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雪地里闪着什么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饼。
      半个饼,比手掌大不了多少,还冒着热气,在雪地里看得特别清楚,那些热气像一根根细小的白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把那个饼递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我不是坏人。”
      他的很轻,在说给自己听的,但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吃,他就会一直蹲在那里,一直举着那个饼,一直到手冻僵了为止。
      我伸出手,接过那个饼。
      我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又红又肿,但那个饼很热,热得烫手,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隔着破布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饼是粗面的,很硬,嚼起来有点扎嘴,但很香,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像什么东西活过来了,在我肚子里蠕动,像一只猫,拱着身子,伸着懒腰。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因为我想让这个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我不想让它这么快就消失。
      那个少年没有走,一直蹲在那里,看着我吃。
      我吃完最后一口饼,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伸出手。
      “跟我来。”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双手也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像开裂的泥地。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但握得很紧,像怕把我弄丢了一样。
      他拉着我,穿过一条条街,穿过一条条巷,走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院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身上落满了雪,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它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像在盯着什么人看。
      他拉着我,从侧门走进去,穿过一道回廊,走到后院,走进一个很小的柴棚。
      柴棚不大,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柴火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几件旧衣服,卷成一团,好像睡觉用的。墙角有一小堆灰烬,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头,冒着细烟,像在喘气。
      他把我拉到柴火堆旁边,让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了,靠着墙,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绾。”我说,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苏绾。”
      “苏绾,”他重复了一遍,在记什么,“我叫赵政,是秦国的质子。”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质子”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说:“就是人质,我父王把我送到这里来,让赵国保证秦国不打他们。”
      我还是不太懂,但我没有再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饼的油,油已经凉了,在手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
      “我没有家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也没有家。”
      他说话的时候,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了,而且我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心上敲了一下,很轻,但很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侧着脸,看着墙角的灰烬,灰烬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眨着。
      “那你就住这儿吧。”他说,没有看我,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儿有柴火,晚上不冷。”
      我点了点头。
      他没看我,但他好像知道我在点头,说:“饿了我给你找吃的,别怕。”
      柴棚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话,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暖和,比外面暖和,比任何地方都暖和。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堆灰烬拨开,露出里面还没烧完的木炭,他吹了几口气,炭火又亮了起来,红红的,像一颗心,在夜里跳着。
      他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三块白色的鹅卵石,放在我手里。
      石头不大,每块都比拇指盖大一点,很圆,很光滑,像被水洗过很多遍,表面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河水的痕迹。
      “这是我捡的,”他说,“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石头,没有说话。
      石头很凉,在我手里慢慢变热,吸收了我的体温,又似乎自己会发热,从里面往外透出一丝丝暖意。
      他看着我,说:“以后我捡到东西,都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火光里,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眼睛很亮,像那两颗黑宝石,在火光里闪着光,闪得很温柔,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到脸上,吹到心里。
      我看着手里的石头,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密,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但柴棚里,有了一点火光。
      很小的一堆火,在墙角,跳动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嗓音,像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讲给一个听不太懂的人听。
      我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三块鹅卵石,看着它们在我手里,反射着火光,像三颗星,从天上掉下来,掉到我手里,被我握住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叫赵政的少年。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但他的睫毛在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扇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想什么。
      我握紧手里的石头,靠在一堆柴火旁,闭上眼。
      风声很大,但我听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一直亮着,一直没有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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