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5、郎心至毒 萧明珠

　　萧明珠的复仇邀约，我一直迟迟未应。这些日子，我日日被困在两难的煎熬里。

　　我太了解魏汾了。

　　他是玉面罗刹，温润为皮，狠厉为骨，朝堂风雨、两国博弈，尽在他股掌之间。

　　他若真心想护我，可予我一世安稳；可若我敢逆他分毫，他碾死我，从来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轻而易举。

　　我不过是他掌心一只任人拿捏的笼中雀，连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可另一边，是我十五年的根，是葬身火海的大韩萧家。

　　是疼我宠我、护我长大的父母，是为护我拼死赴死的阿梨与陆凛，是满门至诚待我、最终尽数沦为权谋牺牲品的萧家亡魂。一场权谋风波，偌大萧府焚于烈火，骨肉离散，尸骨无存，皆因魏汾一手布局。

　　更有那个命运被彻底碾碎的姑娘——曾经的肖韫玉。

　　她是相府嫡女，自幼与魏汾有婚约，一生痴心倾覆，满眼皆是他一人。可到头来，满腔深情被他利用，赤诚真心沦为他铺路的棋子。

　　恐惧压过恨意，懦弱困住真心，我进退两难，日日郁结于心，面色日渐憔悴。

　　我的所有纠结、隐忍、郁郁寡欢，尽数落入魏汾眼底。

　　他只当我久困王府、心绪烦闷、胎气不稳，从不多问缘由，只柔声宽慰：“你近来心绪不宁，郁结太重，伤身又累胎。索性回相府省亲小住几日，散散心事，歇歇心神吧。”

　　我应了。
　　踏入丞相府那日，庭院清幽，下人恭顺。可刚进内院，一道疯癫嘶哑的哭喊骤然炸开。
　　是伺候曾经的肖韫玉的老奶妈。

　　她双眼猩红欲裂，死死盯住我，凄厉嘶吼：

　　“不是！你不是我们小姐！你半点都不是！！”

　　“我家小姐早就没了！被安王活活毁掉的！！”

　　下人瞬间慌作一团，连忙上前拉扯捂嘴，却压不住她积压数年的疯癫控诉。

　　“是下药！是暗算！是狼心狗肺的算计！！”

　　“安王假意温柔，赠她甜酪蜜点，暗中下迷药、乱心智！亲手将清清白白的自家未婚妻，送上东宫太子的龙床！！”

　　“当今圣上的床榻！！”

　　我浑身一震，四肢瞬间冰僵，血液尽数冻在经脉里，指尖簌簌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老奶妈哭得几乎晕厥，字字泣血，裂彻庭院：

　　“我家小姐守着婚约、守着痴心！可他为了所谓的与太子命格相配，亲手毁她贞洁！”

　　“一夜失身，清白尽毁，名节尽丧，生不如死！最后逼得她无路可走，三尺白绫，含恨自尽！！”

　　“何其毒！何其狠！！他的心肠，是世间最阴毒的！”

　　字字砸落，我心口剧痛炸裂，眼前阵阵发黑。

　　下药、迷情、送她入太子寝殿、毁她清白、污她一生、断她所有退路。

　　傍晚时分，肖逢源依旧遣了两个旧时大丫鬟入房服侍我歇息。

　　二人皆是陪伴肖韫玉长大的贴身旧人。夜深烛静，她们以为我沉沉睡去，立在帐外低声细语，句句悲凉刺骨。

　　一名丫鬟压着哽咽，轻声叹道：

　　“小姐从前才情惊城，满心期许，只待嫁与安王。谁能想到，倾心良人，竟是毁她一生的恶鬼。”

　　另一名丫鬟眼底含泪，声音轻颤：

　　“那日宫中夜宴，小姐次日才归来，整个人都碎了，整日整夜不言不语，眼泪无声地落。我们追问再三，她终究不肯细说，只夜夜独坐窗前，看着安王府的方向发呆。”

　　“她哪里是发呆，是不敢信，是痛到麻木。”

　　先前的丫鬟喉间酸涩难忍：

　　“那点心，全是安王亲手送来。那是乱情药！”

　　另一人泣声接道：

　　“小姐写了满满一匣子诗笺、半箱书信。句句相思。”

　　“她不想嫁给不爱的人，更怕怕连累相府，只好自尽。”

　　“她那么爱安王，到头来，不过是王爷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相思无终极，原野何萧条。

　　我终于知晓，那个姑娘一腔相思无人可诉，只留孤魂，在旷野之中徘徊不散。
　　她从未害过任何人。
　　却只因魏汾的权谋算计，落得芳华早逝、含恨黄泉的下场。
　　最毒不过负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