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4、真相残忍

　　黑暗沉沉压了我许久。

　　再次睁眼时，依旧是这座囚了我数年的宁王府寝殿。

　　头痛炸裂，灭门那日的血色一幕幕疯狂翻涌——冲天火光吞尽萧府庭院，祖母仙逝、爹娘倒在血泊之中，贴身丫鬟阿梨、护我长大的陆凛为护我性命，皆亡于乱兵刀下。

　　最后定格的，是残阳之下那抹华贵挺拔的身影。

　　魏汾。

　　他一身王袍，手提我养父染血的头颅，眼神淡漠，只一句冰冷的“例行公事”。

　　“王妃，您醒了。”

　　身侧嬷嬷温驯开口，语气恭顺如常。

　　可我浑身止不住发冷，五脏六腑翻涌着无尽的羞愧、悔恨与刺骨的肮脏。

　　我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春山初遇，他化名商贾卫风，骗走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记起我曾畅想与他喜结连理，亲手引他踏入萧家藏宝阁。
　　记起失忆的这三年光阴，我沉溺他极致温柔的囚笼，被他护着、宠着、偏爱着，与他朝夕相守，同床共枕。

　　我竟荒唐至此，爱上了屠我满门的仇人。

　　指尖颤抖，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

　　这里，孕育着我与仇人的孩子。

　　萧家满门尸骨未寒，护我之人尽数归尘，我却苟活于世，身怀孽种。
　　我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在天之灵。

　　无边崩溃席卷而来时，一旁垂首恭顺的嬷嬷，忽然轻轻笑了，笑意褪去了往日半分敦厚温顺。

　　我心头骤紧，猛地抬眼。

　　她抬手，缓缓揭去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一张本该长眠地底、早已被毒酒赐死的熟悉面容，赫然展露在我眼前。

　　是萧明珠。

　　曾经宠冠魏宫、风光无限的萧贵妃，亦是我的长姐。

　　萧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吓到了？我的好妹妹。我没死。”

　　“当年圣上赐我毒酒，我早有筹谋。寻了一名身形与我相近的宫女，给她易容换貌，替我饮毒赴死，替我入陵下葬。世人皆以为我萧氏贵妃魂归西天，殊不知我早已金蝉脱壳，隐姓埋名，潜伏你身边，静待时机。”

　　她步步逼近床榻，目光锐利如刀，终于撕开我十八年人生的全部骗局。

　　“今日，我把所有真相，尽数告诉你。”

　　“你从来不是丞相的女儿。你是大韩萧氏幼女，我的亲妹妹——萧怀珠。”

　　我脑中轰然炸响，整个人浑身震颤，怔怔失神。

　　“真正的肖韫玉与魏汾指腹为婚，自小痴恋魏汾，可这个混账东西算卦占卜出她的命格能旺自己皇兄，设计将她送进东宫的床榻！可怜的肖小姐不堪受辱，白绫自尽了！而且我的死，不是因为祸乱朝纲，而是因为我皇儿的命格与魏泓的相同，一天不容二日！他从萧家拿走临舞图，是为了栽赃陷害我与母族勾结陷害皇后！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魏汾灭了我们萧家满门后，让你顶替肖韫玉的身份活了下来。”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我瞬间泪崩，心口剧痛不止。

　　原来魏汾的罪孽，从来不止倾覆萧家满门。
　　他还亲手葬送了一个满心爱慕他的无辜少女。

　　萧明珠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声音冷得发颤：“我萧家因他覆灭，我半生荣华尽毁、只能假死苟活。此仇，我必报。”

　　随即，她缓缓道出自己筹谋数年、瞒天过海的终极计划。

　　“当年宫中之祸、赐死圣旨降临之时，我假死脱身。服侍你起居的雨儿，并非我亲生骨血，乃是我收养的义女，是我最得力的臂膀。另外我在外寻得一名年□□童抱养，待我们联手扳倒魏汾后，就对外昭告天下——当年萧贵妃于赐死中侥幸逃生，实则身怀龙种，隐忍数年，保全皇嗣。世人不知真假，朝堂大乱之下，只需我一手造势、一手操盘，便能名正言顺，扶持养子登基为帝。”

　　“届时，新帝年幼，我以稳居太后之位，执掌江山社稷，坐拥万里荣华。”

　　她俯身看向我，语气瞬间柔和，带着十足的蛊惑：

　　“妹妹，你助我毁魏汾、清障碍、定江山。”

　　“待我大权在握，便当众封你高阶诰命，予你一世安稳、终身荣华。”

　　“你不必再做囚笼王妃，不必依附仇人苟活！”

　　我指尖发抖，泪眼模糊，哑声发问：“你为何偏偏选我，告诉我所有机密？”

　　萧明珠目光沉沉，坦荡冷酷：

　　“因为你被他偷了人生、骗了真心、毁了家世、囚了人生。你是这世上，最想让他身败名裂、血债血偿的人。”

　　“我不逼你立刻答复。”

　　“你好好斟酌，想一想满门亡魂，想一想你被偷走的人生，想一想你腹中这个耻辱的生命。”

　　“我等你，与我联手复仇。”

　　话音落尽，她重新戴回人皮面具，转瞬变回那个沉默恭顺、毫不起眼的伺候嬷嬷，静静立在帐下。

　　偌大寝殿死寂无声。

　　唯独我瘫软床榻，心如死灰。

　　温柔是假，偏爱是戏，余生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