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3、变故袭来 我守着

　　我守着那一纸空诺，安安静静等了卫风许久。

　　春日尽，夏风来，江南草木岁岁繁茂，可我盼的那个人，始终杳无音信。
　　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我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只当他魏地事忙，耽搁了归期。

　　夏末江南，城中正值夜市灯集。民间常设灯棚猜灯谜，长街两侧摊贩罗列，兜售兰芷香包、彩缕佩饰。

　　各色彩灯悬于檐下，灯谜写在彩笺之上，随风轻晃。我驻足在一处灯棚之下，正凝神思索谜面，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清浅柔和的男声。

　　“这一则，我倒是有答案。”

　　我侧首望去，立着一位如兰似玉的素衣少年，是卫风！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北风知我意，吹君到韩都。
　　他缓步上前，从容道出谜底，一语破题。

　　掌灯人笑着捧上奖品，是一枚镂花玉兰佩，雕作兰草模样，正是时下风靡的佩饰，呼应着采兰佩芷的古俗。

　　旁人都以为卫风会自留，他却轻轻将玉兰佩递到我掌心，唇角含一抹浅淡笑意：“我本不为奖品而来。珠珠方才也在思索此谜，此物赠与珠珠”

　　我微觉讶异，轻声道谢：“你赢下的彩头，怎好转送于我？”

　　“不过一场灯市游戏罢了。”他目光静静落在我脸上，语气从容，似藏轻叹，“世间许多看似握在手中的美好，说来，也未必留得住。姑娘且收好。”

　　我抬眼认真看向他，轻声开口：“阿风是来娶我了吗？”

　　卫风闻言，只浅浅一揖：“五日后，我会亲自入府提亲。”
　　说罢，他转身汇入熙攘人流，转瞬不见踪迹。

　　平静的日子碎得猝不及防。与卫风分别的第四日，一封魏国加急信跨越淮水入韩，击碎了萧家所有平静。

　　我远嫁魏国、位居贵妃的长姐萧明珠，因私藏秘图、勾结母族、意图乱政废后，谋逆罪证确凿，已被圣上赐下毒酒，当场薨于宫中。

　　消息炸开的那一刻，整座萧府死寂一片。

　　年迈的祖母本就体弱多病，听闻最出息的孙女惨死宫闱，一口气骤然郁结，身子狠狠一晃，直直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府中哭嚎震天，乱作一团，可祸事从来都不是独来独往的。

　　不过半个时辰，圣旨踏破萧府朱门。

　　萧家纵容贵妃干涉魏国内政，败坏两国邦交，——满门抄家，斩立决。

　　曾经安逸平静的萧府，顿时相看白刃血纷纷。
　　昔日清雅庭院顷刻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母亲跌跌撞撞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眼底是泣血的决绝，她贴着我耳边，哽咽嘶吼：“珠珠！快跑！活下去！娘和你爹对不起你，护不住你了，你一定要逃出去，好好活着！”

　　她用力将我推向后院密道。

　　贴身丫鬟阿梨素来胆小，此刻却死死挡在我身后，泪眼通红，脊背绷得笔直，拼命拦住冲来的兵卒：“别碰我家小姐！”

　　自幼护我长大的护卫陆凛，提剑死战，一身黑衣染满鲜血，原本沉稳的嗓音早已嘶哑，只反复吼着：“小姐快走！别回头！”

　　我回头望的那一眼，成了毕生梦魇。

　　阿梨被乱兵推倒，死死拽住追兵衣角，为我拖延分毫生机；陆凛孤身抗众，剑断人倒，血染青石台阶。

　　那些在乎我的人陪我岁岁年年，伴我嬉笑打闹，护我岁岁安稳，最后尽数为我赴死。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踩着滚烫的烟火、满地血泪，踉跄冲出密道，孤身逃亡！
　　仅仅一夜间，我就由人人艳羡的世家贵女，沦落成了天地间最可笑、最孤苦的亡命之人。

　　我跑得双腿发软，心口撕裂般疼，漫无目的流落荒路，满目疮痍，四顾无亲。

　　就在我近乎虚脱、摇摇欲坠之时，路的尽头，缓缓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卫风。

　　他并未身着让我熟悉的素衣，而是穿着华贵锦袍，玉带束身，高高在上。

　　他手中，静静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那是我父亲！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漫天风声寂灭，火光残影、亲人血泪、仆从哭喊，尽数涌入脑海。

　　我耗尽真心等候、倾尽信任相待、以为是此生良人的少年，此刻手提我生父头颅，立于我家破人亡的废墟之上。

　　我嘴唇发抖，泪眼模糊，字字破碎，近乎哀求：“你……你怎么能这样？”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淡漠无波，没有愧疚，没有不忍，没有半分昔日温柔。

　　只轻飘飘吐出四字，冷得彻骨：

　　“例行公事。”
　　极致的绝望与惊惧轰然砸落，碾碎我最后一丝心神。

　　天旋地转，眼前黑暗铺天盖地袭来。

　　我身子一软，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昏死在满目悲凉的血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