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焚》煮一杯雪芽

2、春山逢君

　　韩国坐拥江南沃土，风柔水暖，岁岁春长，最是温润富庶之地。

　　时值暮春，江花似火，江水如蓝。连日困在深宅读书习礼，心下闷倦，今日难得天朗气清，我便早早换了身杏子红的宽袖轻罗春衫，带着丫鬟阿梨，又随了府里自幼护我的贴身护卫陆凛，一同入山踏青。

　　山路轻缓，春风和煦，落英缤纷。

　　阿梨一路叽叽喳喳同我说笑，自小陪我长大，我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小姐你快看！这山桃开得比府里园子还要艳呢！”
　　她又满眼雀跃地分享听到的消息，“到了春日，人人采兰佩芷，浮杯赋诗。听闻今年雅集，要由杨家二小姐领跳少司命祭舞呢！。”

　　我缓步前行：“想当年，长姐未远赴魏宫之时，也在雅集上颂舞《少司命》。”
　　阿梨点点头，怅然应和：“可不是嘛，自大小姐入魏做了嫔妃，咱们这一带，就再没见过那般动人的《少司命》了。”
　　陆凛一身劲装，沉稳跟在身后半步，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低声回道：“小姐放心，今日山道僻静，属下已提前探查，并无凶险。”
　　我将兰草拢在袖间，淡淡的清芬漫开，满心松弛，只觉人间春光正好，岁月安然。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可这份安稳，不过片刻，便被骤然打碎。

　　行至山林幽深僻静处，树丛骤然响动，七八名持刀匪徒猛地窜出，凶神恶煞堵住去路，尘土飞扬，杀气扑面。

　　“拦住她！”

　　阿梨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死死挡在我身前，浑身发抖却不肯退半步：“你们别过来！休得冲撞我家小姐！”

　　陆凛瞬间拔剑出鞘，铮铮剑鸣刺耳，他挺身稳稳护在我二人身前，眼神凛冽：“小姐退后！属下拼死护您！”

　　匪徒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层层围逼。沈凛一人一剑，纵使武艺精湛，也渐渐落了下风，肩头很快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刀尖映着日光，步步逼近。

　　我心头一紧，只觉寒意彻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道素色身影如清风坠地，自林间高处骤然跃下，身姿利落，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少年布衣素衫，不发一言，抬手出剑，动作干脆利落。剑光流转间，不过数招，一众凶悍匪徒尽数被击溃倒地，哀嚎逃窜。

　　山林复静，万籁俱寂。

　　少年收剑立在春风里，衣襟微乱。

　　我定定望着他，上前半步，郑重福身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感念公子大恩。”

　　他垂眸看我，眸光干净温柔，浅浅含笑：“举手之劳，小姐不必多礼。在下卫风，魏国商贾子弟，常年往来韩魏，贩运丝绸香料，今日途经此地，恰逢其会。”

　　卫风。

　　我诚心邀约：“公子救我性命，小女不敢怠慢。山间简陋，还请公子随我回府小住休整，容我萧家设宴答谢。”

　　卫风微微颔首，温润应下。

　　归府数日，他待人谦和，谈吐雅致，赢得一众好评。

　　春日海棠落满庭院，他看着我，目光认真恳切，字字郑重：

　　“珠珠，自春山一见，我心悦于你。待我返回魏国，安顿家业，必亲自登门，以礼求娶，许你一世安稳。”

　　我望着他，真心含笑许诺：“卫风，我萧氏世代望族，凡与我定下婚约之人，可入萧家历代藏宝阁，任选一件世家珍藏，算作萧家赠予未来良人的聘礼回赠。”

　　他眼底笑意更深：“那我便拭目以待。”

　　几日后，他借闲游之名，恳请我带他一观藏宝阁。

　　我全然不疑，欣然应下。

　　萧家藏宝阁世代封存，阁楼高大肃穆，内里藏尽百年世家珍玩秘藏。金石玉器、名家字画、前朝古卷、稀世珍宝琳琅满目，层层叠叠，满目琳琅。

　　“这里皆是萧家百年积攒的珍藏。”我侧身抬手，坦荡大方，“你且随意挑选，但凡阁中物件，看中哪件，尽可拿去。”

　　卫风缓步走入阁中，身姿从容，细细扫视满室珍宝。

　　他走过美玉珠翠，走过鎏金古器，走过稀世卷轴，件件掠过，皆未驻足。

　　他徘徊良久，最终，停在角落一幅尘封的古朴卷轴前。

　　那画卷不起眼，压在众多珍宝之下，毫不起眼。

　　他抬手，轻轻取下卷轴，回头看向我，温声笑道：“我便选这幅。”

　　我毫无半分疑虑，只当他偏爱古画清韵，坦然点头：“既然你喜欢，那这幅画，便赠予你了。”

　　我从未想过，满阁金玉他皆不取，偏偏选中这幅无人在意的旧卷。

　　卫风不久便辞别韩地，返程归魏。临行前再三与我许诺，定早日归来娶我。

　　自此，我闭门静待，一心守约。

　　江南一年一度的世家春日宴，是城中最盛大的相会盛会。无数世家公子名媛齐聚，人人借机相看结缘，热闹繁华。

　　阿梨每每替我惋惜：“小姐，今年春日宴名流尽聚，您年年都去，今年怎的次次推脱？”

　　我坐在窗前，望着庭中春风，眉眼温柔坚定：“没那个必要了。”
　　“莫非你真的等着那位公子？”阿梨问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浅笑点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我希望能化作一缕风，漫过淮水，飞到在春山邂逅的良人面前，去履行那场独属于我们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