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32、坦白 谢谢你愿意

　　深冬腊月，整座城市浸在清冷的寒气里，距离春节越来越近，街边不少商铺门口已经挂上小小的红灯笼，风吹过，灯笼流苏轻轻晃荡。

　　天色暗得很早，傍晚五六点，夜幕就沉沉压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花店的年宵花订单多了起来，冬青、银柳、腊梅一批一批送过来，店里整日飘着淡淡的花香。

　　温榆和阮桃从早忙到晚，剪枝、包装、接待到店的客人，手上几乎没有停下来的空隙。

　　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锁上店门的时候，街上大部分小店都已经熄了灯。

　　晚风卷着寒气扑过来，温榆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高，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薄薄白雾。

　　阮桃把店铺钥匙揣进包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忙完这一阵总算能松口气，晚上约了几个老朋友吃饭，没有什么陌生的面孔，要不要一块过去坐坐。”

　　温榆哈了哈冰凉的指尖，目光望向远处沿街亮起的灯火。

　　这段日子，除去守着花店，她很少参与社交，大部分情绪都只留给自己。

　　她心里清楚，阮陶是想让她多出来透透气，更快放下过去。

　　“可以。”温榆轻轻应下。

　　“林屿下班也会过来。”阮桃说得随意，没有半分打趣起哄的意味，就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就是普通朋友聚餐，不用有心理负担。”

　　温榆点点头，没有多说。她和林屿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对方时常下班绕过来花店坐一会，不刻意找话题，不会过度打探她的私事，大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打理鲜花，偶尔聊几句日常。

　　两个人之间是慢慢滋生出来的好感，淡淡的，没有轰轰烈烈的拉扯，却足够让人觉得放松。

　　只是这份好感之下，还压着一层没有摊开的心事。

　　打车抵达聚餐的餐馆，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说笑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隐约听见。

　　推开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肴。

　　没过多久林屿也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冬日的凉意，简单和在座众人打过招呼，便在空位上坐下。

　　整场饭局没有人刻意把两个人凑到一块。

　　大家闲谈年末的工作，吐槽临近过年接踵而至的琐事，聊置办年货，聊过年的打算。

　　酒杯轻轻碰撞，饭菜热气氤氲，氛围松弛热闹。

　　温榆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话，吃得不多，心思有一小半飘在别处。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件事。

　　她和沈寂从前并没有真正在一起，没有正式确立过恋人关系，只是彼此互相喜欢，被现实、身份、诸多顾虑困住，一直处在暧昧拉扯的状态里。

　　彻底断联之后，那些情绪却实实在在折磨过她很长一段时间。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对林屿提起过。

　　林屿对她很好，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可她心里藏着这样一段沉甸甸的过往，总觉得对对方并不公平。

　　她不想模模糊糊地往下走，等到往后感情更深，再把这一段翻出来，变成两个人之间的隔阂。

　　饭局慢慢走向尾声，桌上的菜剩下大半，大家陆续起身道别。

　　走出餐馆，夜里的风愈发凛冽。

　　阮桃哥哥过来接她，挥挥手跟他们道别，其余朋友也各自四散。

　　街头只剩下温榆与林屿两个人。

　　“我送你回去。”林屿开口。

　　温榆没有拒绝。

　　坐进车里，车内空调缓缓运转起来，驱散周身的寒意。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路边的商铺和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车厢里面没有沉闷的死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聊花店最近爆单的年宵花，聊路上看见的年货摊位，聊年末各行各业都在收尾停工。

　　林屿本身并不涉足沈寂所处的那个圈层，完全不认识那个人，自然也听不到那些圈子里流传的零碎传闻。

　　他看见的，仅仅只是眼前这个认真经营花店，安静温和的温榆。

　　车子平稳驶入温榆居住的小区，稳稳停靠在单元楼楼下的路灯之下。

　　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榆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车门。

　　心底酝酿了许久的话，到了此刻，终于打算好好说出口。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微弱的嗡鸣。

　　温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神色认真，褪去了平日里闲谈的轻松。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林屿看见她神情的变化，随手把车载音乐关掉，身体微微转过来，安静地看向她，不催促，不打断，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温榆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绿化带，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语速平缓，一点点把埋藏心底的故事讲出来。

　　“我之前，心里装过一个人。我们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没有确认过恋人的身份。只是互相喜欢，有过很多心动的瞬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紧外套布料，继续往下说。

　　“只是我们之间困住我们的东西太多，现实层面的差距，很多身不由己的顾虑，两个人都有太多克制和犹豫。一直反反复复拉扯，靠近，又被迫往后退，慢慢走远，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谈恋爱，可不代表那些情绪就没有真实存在过。那段互相惦记的日子，还有后来慢慢走散之后，我消沉了很久。”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走不出来，心里总悬着一块东西，时不时就会翻涌上来。”

　　温榆语气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控诉谁，只是客观陈述自己经历过的心境。

　　“到现在，我确实在一点点往外走。遇见你的这段时间，和你相处我觉得很放松，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可那份旧的情绪没有完完全全消散干净。”

　　“我害怕，我们如果就这么顺理成章往下发展，我的心里还带着过去遗留下来的重量，我不想糊里糊涂开启一段新的相处，我不想把你当成用来冲淡旧情绪的寄托。”

　　“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所以我想把这些全部摊开告诉你，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我对你有好感，但我现在还没有做好立刻投入一段恋爱的准备。”

　　说完一大段话，温榆感觉胸口积压许久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些藏在心底，不肯轻易示人，连名分都没有的心动与遗憾，终于坦然讲给另一个人听。

　　讲完之后，余下的就是等待对方的回应。

　　林屿安静听完全部的叙述，脸上没有错愕，也没有流露出失望。

　　他能够听出来，这不是一段正式的恋爱，却是实实在在在她心底留下印记的过往。

　　“我听懂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沉稳，“没有正式在一起，可动心和难过都是真实的，这份重量并不会因此就变轻，我能够理解。”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把过去全部割舍掉，也不会逼着你马上给我一个答复。好感是真的，犹豫也是真的，不用强迫自己快速痊愈。”

　　“我们就维持现在这样的节奏继续相处就好，不用急着有一个结果，时间交给你，你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就可以。”

　　“另外，谢谢你愿意把你的过往告诉我。”

　　他没有说什么华丽的情话，也没有许诺要帮她抹平过往，只是全然接纳她此刻全部的迟疑。

　　温榆心底泛起一阵柔软，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能够被人这样体谅，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理解。”

　　“不用道谢，坦诚本来就是相处里面很重要的部分。”林屿扬起一点笑意，“不用给自己施加压力。”

　　两个人不再继续谈论这份沉重的心事，转而聊起临近春节的琐事，聊过年的安排，聊哪里的年货置办起来性价比更高。

　　车厢里面的氛围重新变得松弛自然。

　　“那我上去了。”温榆解开安全带。

　　“上楼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温榆推开车门，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她回头轻轻颔首，关上汽车车门，快步走进单元楼道。

　　楼道的灯光亮起，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道深处。

　　林屿坐在车里，望着那扇楼道门，停留片刻，才转动方向盘，驾车离开小区楼下。

　　……

　　城市另一边，闹中取静的商业街，街边店铺灯火通明。

　　沈寂结束了一场持续很久的工作会谈。

　　年末一堆棘手的事务堆过来，一整天都埋在报表和会议里面，脑子绷得很紧。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家，司机把车停下，他一个人走进街边一间清吧。

　　这里不会遇见圈子里相熟的人，环境安静，没有喧闹的劝酒，适合一个人坐着放空。

　　屋内灯光偏暗，轻音乐低低流淌。

　　吧台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

　　他点了一杯低度的酒，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面，行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着年货，到处都是快要过年的烟火气息。

　　家族那边依旧不断提起苏晚，提起联姻相关的种种安排，电话消息接踵而至。

　　能推的应酬他尽量推掉，但血缘与责任摆在那里，没办法彻底切割开。

　　他没有途径得知温榆的近况，也不会主动去打听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只是有些回忆不受控制，会在人疲惫安静的时候冒出来。

　　很多个忙碌结束后的夜晚，都会这样。

　　并不是疯狂的思念，也不是辗转痛苦，只是淡淡的，一阵怅然。

　　想起从前那些克制的，没有说出口的心动，想起两个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重重阻隔。

　　他心里分得很清楚，故事已经结束。

　　不管当初的心意有多真切，现在都不该再介入对方的生活。

　　窗外新年的歌曲隐隐飘进来，热闹属于街上的路人。

　　而他只能把那一段心事安放在自己心底，不向外释放，不去打扰任何人。

　　杯子里的酒慢慢见底。

　　沈寂坐了很久，等到情绪慢慢平复，才起身离开。

　　坐回车上，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