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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灵契 入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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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灵契
自朝暮观一别归家,赵雪见性子格外沉静。周遭纷扰、旁人闲谈都难扰她心神,整日像个阅历沉淀的老者,时常背着手在屋内缓步踱步。
她眼底藏着一桩异状,一枚迷你邮箱虚影时隐时现,说不清是什么离奇的未知机制。她自己摸不透这东西的来路,心底明明有倾诉的念头,却像被无形禁制死死锁住,连开口提及的想法都滋生不出来。孩童心性本少桎梏,久了她也渐渐习惯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异变,只藏在心底,不曾外露半分。
简单同孙叔道别,收拾好随身行囊。周日午后,她准时跟着牛山人踏上返程。
赵家屋内,赵爸躺在床上反复思索女儿带回的线索。她口中那处奇异地界,对照现实街巷门牌,根本不存在五号房门,想来那串地址必然另有隐晦指代。
另一边,赵雪见母亲刚收到时元古的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相片端详许久。她似乎认得观中部分修行之人,心里笃定,只要愿意托人打探,任何相关讯息都能一一查清。
这一夜山间格外安静,朝暮观上下皆被这份平和假象蒙蔽。直至后半夜,才有守夜弟子察觉有人私闯观内,对方行动迅捷,观中法器、禁制竟没能将其拦下,不过转瞬便挣脱所有探查,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一众师徒围在灵契阁外议论,无不惊叹那人脱身手段干净利落,不留半点阻滞。
次日周一,时元古接到紧急传讯,即刻动身重返山中。
观内镇守的灵契生出异样,种种痕迹表明,昨夜闯入的神秘来客暗中动了手脚。
天色刚亮,时元古踏入山门,大师傅无道将他单独唤至厅堂,缓缓拆解灵契的根源,又温和唤出他专属道名:绝智。
朝暮观门下弟子,无论长幼皆有专属道名,严格依照辈分排序,每一个道名都暗含持有者的心性、先天命格。“绝智”二字,是师门对他与生俱来的通透悟性的期许,亦是提前认可他远超同龄人的灵慧。
灵契一事,说简单是天地自然衍生的规则,深究却繁复无比。
数十年前天地异变,缘由至今无从考证,自此世间各处频发“灵灾”:蛊惑心神的梦魇幻境、无端震荡的空间裂隙、紊乱无常的风雨气候……异象烈度大多轻微,寻常百姓只会当作寻常霉运,唯有修行之人能透过表象,窥见底下灵脉紊乱的根源。
观中将世人常说的魂魄称作灵魂脉络,简称为灵脉;灵脉流转不息的动能,唤作灵溪;由灵溪衍生出的作用力,统称灵能。
世间万物皆存灵溪,朝暮观周遭群山环绕,整片区域的主干灵脉依附山水成型,借风水格局稳定流转。山川、草木、楼宇各有专属法眼、生位、死位等关键节点,这类节点统一名为灵截。
每一处灵截,都需专属法器长期镇守,这套稳固灵脉、压制灾厄的流程,便是灵契。
九道灵契各司其职,分别镇压一类灵灾,同时汲取灾厄逸散的灵溪作为运转能量。被封印的灾厄尽数收纳于灵契阁内特制金属宝箱,若无当年缔结灵契的媒子在场,旁人极难开启箱锁。
这套完整的灵契体系,自四十多年前那场全域时空动荡后逐步搭建,数十年间各类灵灾怪事层出不穷,早已成观中常态。
朝暮观一共布设九只构造奇特的金属封魔箱,常年镇守灵截,其中三只箱内灾厄气息最为活跃。此番遭人暗中篡改,其中一只宝箱内部暗流翻涌,机关碰撞噼啪作响,嘈杂声响扰得全观人心烦意乱。
这只异动宝箱的绑定媒介,正是小道童绝语。原本二者契约稳固、毫无隐患,如今灵契虽未彻底断裂,内里运转规则却早已面目全非。整套灵契联动体系同步受损,整体镇压效能大幅衰减。
说白了,灵契是整座朝暮观灵脉运转的具象载体,灵脉震颤失衡,观内格局便会随之动荡,轻则诸事阻滞、运势衰败,重则引动天地惩戒,后果不堪设想。
朝暮观坐落于玄令市主干气脉分支节点,地位举足轻重。
大师傅无道、二师傅无妄同属“无”字辈,当年师门排辈特意取虚无之意,暗含天地本源皆归空寂的深层道理。
数十年前新生儿多,独生子女尚未普及,年长一批弟子定为“双”字辈,取好事成双、阴阳相济之意;往后独生子女渐多,新生孩童便统一归为“绝”字辈,一字藏孤寂之象,亦含大道绝唱的隐喻,像是冥冥之中对时代走向的预判,引人深思。这套辈分划分,仅适用于朝暮观内部规制。
眼下双字辈师兄师姐大多完成基础修业,各自归家闭门清修,山中只余下几名年幼弟子,有曾与幼时的时元古相交的大师兄,也有数名朝夕相伴的小师弟。
时家早年便收到师门提点,此子天资温善、心性通透,是难得的修行苗子,只是此生注定要渡数重劫难,待到机缘成熟,便可上山修行。
今日,时元古被单独安置在一间静室冥想,全观上下都寄望于他,借自身灵慧化解眼下灵契危机。
为何偏偏选中时元古,众人说法不一。大师傅无道言这是天命归属,二师傅无妄称守山镇厄乃是我辈分内之责,执掌法宗的晨曦师傅格外偏爱他——少年心性纯良沉稳,眼底似藏不绝活水,正是修行的上好根骨。
唯有四师傅终日奔走处理杂务,无暇顾及静坐的绝智,满心牵挂被灵契反噬的绝语。
俗世之中,时家人对玄门玄学始终半信半疑,总觉得深山老道多是旁门左道,满口虚言。坊间乱象更让普通人对修行人心存芥蒂:不少野道借卜算驱邪为由,张口向百姓索要两三千酬劳,说难听些,便是榨取普通人的血汗积蓄。
这话也不能一概而论,仍有大批笃信玄学的老人,将亲身所见异象奉若真理。即便心存疑虑的普通人,逢年过节也会下意识谨守避谶习俗,不敢全然无视。
对比那些借玄学敛财的游方术士,朝暮观几位道长称得上纯粹本心:助人解难分文不取,也极少随意泄露天机,生怕言多引祸上身。
越是偏僻村镇,靠虚言哄骗老人钱财的乱象越是猖獗,不少年轻人不堪其扰,常会在道观、寺庙外直言斥责。受骗的老人反倒埋怨子女不懂敬畏,认定是晚辈出言冲撞仙长,这般扭曲的风气,令无数负重谋生的年轻人满心寒心。老人耗尽半生攒下的养老积蓄,尽数赠予装神弄鬼之徒,日复一日辛苦劳作换来的积蓄凭空消散,任谁都难以释怀。
可人心繁复,远胜天地寰宇,即便能镇住灵灾、理顺灵脉的灵契体系,也无力根治世俗里的贪瞒欺骗。何况那些靠话术敛财之人,大多不通正统道法,不过借玄学外壳牟利。
静室之内,时元古闭目静坐。他年纪尚轻,想不透世间繁杂人心,只觉得独处山中,反倒能躲开家中琐碎、不愿相见的旁人,不必强行思索那些超出自身阅历的晦涩大道理。
此刻整座朝暮观,头等大事只有一桩:静下心感知全观灵溪流转脉络。
大师傅无道守在灵契阁反复推演时元古与异变灵契的关联。自数十年前星象偏移、山川地脉微动,天下大小道观、寺院皆暗藏紧绷,各处都会寻来与灵契缘分深厚的孩童,作为媒介封锁灾厄外泄的破坏力。
此番灵契遭人篡改,急需一人承接旧契、重筑灵脉闭环,师门多年前便有意邀时元古上山开辟新格局,只当年时家祖父一心看重学业,婉拒了邀约。
静室木窗筛下万千光影,落在地面、床榻之上,周遭陈列着各式稀奇法器摆件,勾得时元古心痒难耐,悄悄掀开眼缝打量,却恪守规矩,分毫不敢伸手触碰。
另一边,绝语独自坐在屋内板凳上,沉默不语,自灵契错位后,她终日郁郁,身子日渐孱弱。
时元古静静端坐,等候师长传唤,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冥想。
自他降生那日起,朝暮观便屡次递出邀约,盼他上山修行。
绝语由晨曦师傅严加看管,后厨负责膳食的女师傅也时刻盯着她,不许随意走动,生怕灵契反噬伤及自身。
唯有古灵精怪的绝雨,顺着门缝偷偷窥探静室里的时元古。她手中燃着自制万里穿香,清雅香气顺着门缝漫入整间静室,小姑娘满心好奇,不解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究竟有何等特殊缘分,能独占修行专用静室,想瞧瞧他究竟有几分本事。
观内熏香、合香珠手作,是绝雨一众小师妹传承的营生。道观不靠道法敛财,却需自给自足,手工香品、日常吃食、日用器物皆由师徒亲手打理。香火供奉、手工买卖、便民卜卦、无偿助人,共同支撑起观内日常开销,纵是修行之士,亦离不开衣食住行,谋生安稳才是修行根基。
大师傅再度去往灵契阁小楼勘察,晨曦师傅也每隔半刻便持罗盘入阁勘测。综合现场痕迹判断,昨夜私闯之人是一名双臂粗壮的女子,意图强闯阁楼,却被灵契自带禁制反噬,仓促逃窜。经此一闹,绑定绝语的灵契像是被外力强行置换,媒介间的联结彻底错位,全观上下无不为绝语的安危揪心。
九道灵契但凡损毁其一,便会触发阁内终极禁制,楼中珍藏的古籍、秘本、传承手记会被彻底封锁,外人再无机会触碰。
眼下灵契载体尚存,内里运转规则却被替换,似是而非、表里割裂。众人只能寄希望于时元古冲破自身桎梏,参悟灵契本源,为失衡的灵脉寻得转机。
万幸灵契阁建筑本体完好无损,只是驱动封印的法门彻底错乱,如同灵契被替换成了另一套陌生体系。那名神秘女子对朝暮观灵溪调度之法了然于心,可昨夜行动仓促,无从判断她真正想要盗取阁中哪一卷秘藏,暂时也看不出此番篡改会衍生何种远期隐患。
只是时不待人,绝语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本该与她绑定的灵契彻底错位、无法呼应,与其说是灵契破损,不如说是原有契约被外力顶替,硬生生将绝语从媒介位置剥离出去。
静室之中,时元古静坐许久,心底烦躁渐生。他不解自己为何要卷入这般错综复杂的灵契纷争,更不知单薄少年之躯,能否扛下镇压灾厄的重担。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门外的绝雨依旧扒着门缝偷看,手中穿香的馥郁气息源源不断涌入室内。
灵契阁外,大师傅无道与晨曦师傅再度碰面商议对策。
“灵契局势一日比一日棘手,若绝智也无法调和错位契约,阁中封印的贪念灾厄迟早外泄,观内孩童都会受浊气侵扰,该如何是好?”无道眉宇间满是忧虑。
晨曦眉头紧锁,轻轻摇头:“再给孩子一些时间。当年绝语初接灵契时,全观上下也多有质疑,最后不也稳稳守住封印?”
如今契约错位,绝语再不能靠近灵契阁半步,唯恐无形反噬伤及性命。
灵契镇压失衡,全观灵溪自带的降噪中和功效随之消失,众人终日心神昏沉、烦躁易怒,尽快修复灵契已成燃眉之急。那名擅闯的神秘女子自昨夜逃窜后再无踪迹,无人摸清她的真实目的,可即便她脱身手段再高明,依旧留下了可供勘测的痕迹:地面特殊脚印、空间残留力场。观内亦有修习物理测算的弟子,专门勘测记录这类空间力场残留数据。
绝智一边依照无道大师傅的叮嘱,潜心修习灵契法门,一边尝试唤醒自身潜藏的先天能力。他反复静坐冥想,试图与失衡的灵契建立联结,可每到关键节点,感知便骤然断裂,次次功亏一篑。挫败感层层堆叠,他却不愿就此放弃。
入夜,时元古再度沉入冥想,恍惚间捕捉到一缕灵契流转的微弱线索,正要伸手深究,却被屋外一阵争执喧哗打断。灵溪失衡令弟子心绪浮躁,几人起了口角,动静扰破深夜静谧。
望着外头纷乱的场面,时元古心底暗下决心,务必早日理顺灵契,让朝暮观重归安宁。
另一间屋舍里,绝语静静望着窗外,眼底情绪错综复杂。她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强行冲撞错位的灵契夺回联结,可一丝清明死死拉住了她,不敢贸然行动。
不多时,晨曦师傅端着半盏清茶走入静室,正式开始传道。她神色肃穆,对着时元古缓缓开口:“孩子,若要勘破魂魄与肉身的根本,先要明白二者从不是孤立存在。灵溪是无形能量洪流,牵引人的思绪、七情六欲;肉身是承载灵溪的容器,二者共生共存,相互影响。”
时元古心中生出疑惑,抬眼发问:“师傅,您所说的灵溪,是只能用心感知、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溪流吗?世间真的存在这种东西,不会违背天地常理吗?”
晨曦徐徐作答:“以现代视角拆解,世人所说的魂魄,本质是意识与精神能量。科学家研究大脑神经活动,试图溯源意识诞生的根源;古老道、佛典籍,则认定魂魄超脱物质躯体,可长久存续。多数人从未亲身感知过精神能量的流动,为免认知分歧,我们便将心灵能量的波动,定名灵溪。
至于肉身,不只是骨骼血肉、生理机能,体内亦有专属能量通道与平衡法则,中医经络气血之说,便是对躯体内部能量流转的具象概括。”
时元古认真聆听,默默消化每一句讲解,他清楚,这些知识是参悟灵契、化解观中危机的关键根基。晨曦教导他抛开繁复五行推演,不必拘泥固有术法框架,只凭本心感知、以长久耐心体悟天地原生规律。
视线拉回俗世,城中失踪大案已然陷入死局。返程车上,牛山人一路同赵雪见父女念叨案情,所有离奇失踪者皆是市区人士,与这座小城毫无牵扯。
赵爸越回味越觉蹊跷,忍不住感慨:“这些凭空消失的人,全是深耕专业的顶尖学者,家世学识皆不俗,之前却从未在坊间听闻半句,藏得太深了。”
赵雪见倚在床边,眼底不断刷新出莫名浮现的文字,默默看着,一言不发。
为让绝智直观体会灵溪,晨曦唤来六根清净的绝空:“绝空,放开自身灵力流转,让绝智亲身感受一番。”
绝空依言放松心神,周身灵力缓缓弥散开来。时元古抬手凑近,却全然捕捉不到半分能量波动。
他下意识望向院外老树,心底默念一声“大树”,腰间骤然涌入无数细密电流,酸胀刺痛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扭曲身子,难掩不适。
晨曦见状立刻出手疏导,平息这股失控的自然力。时元古面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绝智,稳住心神,体察能量流转的微妙分寸,万万不可心浮气躁。”晨曦轻声提点。
绝智点头,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准备再度尝试感知灵力。
与此同时,市区警方整合全部线索,推断这一系列失踪案出自某个隐秘组织之手,却始终找不到有效突破口。赵家屋内,收音机实时播报案件进展,赵雪见与父亲并肩静静听着。
晨曦望着满脸困惑的少年,轻声解释:“所谓六根,便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知认知。佛法所言六根清净,是修行者不被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侵染扰动。
绝空自幼扎根修行,早已修成六根清净之境,周身灵力自然向外弥散。他负责镇守的灵契对应水仙,借清净本心,平息水脉衍生的躁动欲望。”
晨曦看了一眼身侧的绝空,又转向绝智,继续说道:“方才你感知不到他的灵力,并非绝空藏拙,而是你与生俱来便在本能抵触周遭自然力。你尚且年幼未曾开窍,积累的认知不足以看透天地本质,不必心急,往后岁月慢慢体悟即可。”
绝智似懂非懂颔首,心底暗下决心加倍修行,早日理清所有谜团。
他清楚修行第一步,是真切触摸到灵力的存在。独自寻至僻静山谷,席地静坐,摒除一切杂念,将身心全然交付周遭自然。起初风声、虫鸣屡屡扰乱心神,他反复自省、凝神收敛。许久之后,心境归于空明,一缕微弱柔和的力量在身侧缓缓流动——那便是灵力。
万物皆有此力,世人叫法各异:有人称人体磁场,有人沿用观内的灵溪之说,亦有科研者将其归类为暗能量。宽泛来讲,这是一套暂时无法完整论证原理的天然力场。
感知灵力之后,便是第二步:调动自身灵能,与天地规律相融。他缓缓起身,舒展双臂闭目深呼吸,尝试引导自身灵力,跟上清风、草木、大地的脉动。
起初体内刚觉醒的灵力生涩笨拙,像初学迈步的孩童,无论如何释放,都无法和外界自然力产生联结。清风自顾吹拂,草木自在生长,大地沉寂不动,全然不回应他的试探。
可绝智没有半分气馁,静坐复盘每一次失败的细节,调整呼吸,拓宽心境,如苍穹包容万物一般接纳天地百态。他想象自身灵力化作万千柔细丝线,向外舒展缠绕微风、贴合草木生机、追随大地沉稳脉动。可每一次快要共鸣之时,灵力都会失控溃散,始终无法达成和谐共振。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咬紧牙关不肯放弃,一遍遍微调灵力输出强弱、流转频率,全神贯注捕捉周遭一丝一毫的能量变化。
终于,一次倾尽全心的尝试里,他体内的灵力生出微妙转变,不再孤立隔绝,与拂面微风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应。转瞬之间,灵能如寻得归处,逐步和天地自然之力勾连,草木生机、大地厚重脉动尽数与他心神相通,那一刻,他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