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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伤痛 神明啊,如 ...


  •   “Don’t know if I saw you if I would kiss you or kill you.”
      ——Bob Dylan, Standing in the Doorway

      *

      稻荷崎的校内论坛曾经发起过一次匿名投票:
      【全校性格最恶劣、脾气最差的人究竟是谁?】

      宫侑的名字以压倒性的票数断层第一。

      帖子下面涌现出无数表示赞同的回复,其中有一条留言是这样写的:
      【虽然宫侑同学长得真的很帅,但是他冷脸的时候好吓人啊,感觉完全不敢接近。很难想象他居然有女朋友,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很快有人回复:
      【他们两个都是我们班的啦。侑君性格确实比较跳脱,不过真理很好相处,是很温柔的人哦。】

      ……

      宫侑当然也看见了这篇帖子。

      准确来说,是宫治和角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轮番在他耳边播报最新票数,念完评论以后还要补上一句:
      “看来你人品不好的事实已经远近皆知了。”

      虽然宫侑当场炸毛,追着宫治跑了半个球场。

      但实际上,他并不怎么在意这种评价。

      脾气好不好、性格怎么样,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事情。

      不高兴就说不高兴,生气了就发脾气,有什么问题直接解决掉就好了。

      如果连自己的情绪都不能真实地表达出来,那才叫麻烦。

      更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性格恶劣。

      “小侑的性格很可爱啊。”

      神崎真理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宫侑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蹦出来。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红着耳朵反驳:“哪里可爱了!要说也应该是帅气吧!”

      可后来每次想起这句话,心跳还是会莫名快上一点。

      而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温柔随和的神崎真理,在他看来,才是性格出奇的别扭。

      高二期中考后,两个人爆发了一次冷战,足足三天没有好好说过话。

      宫侑知道真理还在生自己的气,但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找对方。

      但偏偏那个周六是排球部的休息日,两个人也早就约定好当天是约会日。

      约定的时间慢慢逼近,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宫侑嘴上觉得她八成不会来,最后还是按照约定时间站在了路口,很快就看见神崎真理从公交车上下来。

      她穿着平时在学校看不见的蓝色连衣裙和小皮鞋,裙摆在忽起的微风中泛起波澜,就像夏日的海面一样。

      宫侑眼睛一下亮起来。

      他刚准备抬手叫她,真理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宫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在生气。

      绝对还在生气。

      凭什么?他也很生气好吗。

      于是刚刚抬起的手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撇开脸,等她自己走过来。

      真理也没主动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无言并肩走进了游乐园。

      明明是约会,气氛却比排球部输球以后开检讨会还要凝重。

      就连坐海盗船的时候,她也罕见地一声不吭,只是抿着嘴紧紧抓住安全杆。

      宫侑觉得胸口更闷了,从海盗船下来以后,他憋着一口气往下一个游乐项目走。

      走出去一段,才发现身边没人。

      他脚步一停,回过头看见神崎真理落在几米开外,慢吞吞地往前走着。她的脚步一轻一重,额前也浮起了一层细汗。

      宫侑皱起眉,快步回去在她身边蹲下。

      “别动。”

      他低下头。
      她的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大片,其中一边甚至破了皮。

      宫侑的脸一下黑了。
      “你是笨蛋吗?”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偏过头不看他。

      “脚都磨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才不想跟你说话。”

      宫侑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懒得和她争,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我不要。”

      “痛死你算了。”

      “我不痛。”

      宫侑干脆伸手捏了一下她破皮的脚后跟。

      “痛!”真理痛呼出声。

      他直接托着她的腿弯将人背起来,忽视了背后传来的惊呼,往上颠了一下。

      真理气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宫侑被她拍得往前晃了晃。
      “喂!我在背你诶!”

      “谁让你惹我生气。”

      宫侑脚步一顿。

      “你还在气那个?”

      “不然呢?”

      “我又不是故意考不及格的。”

      “可是我陪你复习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单独抽时间给你辅导,这还是你主动拜托我的!”

      “我知道啊,”宫侑被说得也委屈起来,“所以我真的有认真学啊,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

      “数学题全都做了,英语单词也有背,我昨天晚上做梦都还在背那些东西。可考试的时候不会就是不会,我有什么办法嘛!”

      真理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但是这样你不能参加合宿了......”

      “老师说还有补考。”

      “万一补考也没过呢?”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

      “而且我爸都答应我了,补考过了就开车送我过去,最多晚一天。”

      真理安静了一会儿。
      “真的?”

      “真的啊。”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这三天有给我机会说吗?”

      “……”

      这一次终于轮到真理在他面前哑口无言了。

      宫侑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嘴角刚要翘起来,就听见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对不起。”

      宫侑脚步慢了一下,托着她腿弯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以后也这样就好了。”

      “什么?”

      “吵架的时候啊。”宫侑托着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你别什么都不说。哪怕跟现在一样,说一句对不起也行。”

      真理从他肩上抬起头,“为什么又是我说对不起?”

      “就是……”宫侑皱着眉想了半天,“给我个台阶嘛。”

      “你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好,反正我会向你走过来的。”

      真理安静了两秒,又把下巴搁回他的肩上,“好没道理,明明通常都是小侑你惹我生气,最后还要我说对不起。”

      “那有什么办法,”宫侑说得理直气壮,“我性格比较恶劣嘛。”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论坛上不是都这么说嘛。”

      “小侑你居然还看了那个投票。”

      “是阿治和角名天天念给我听!”宫侑想想就生气,“那两个混蛋。”

      真理趴在他背上没忍住笑了一声,宫侑也跟着翘起嘴角。

      积攒了三天的那点别扭,好像莫名其妙地就散掉了。

      真理收紧环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出声:“那你会像这样一直背着我吗?”

      宫侑莫名其妙地回过头,“这还用说吗。”

      *

      宫侑关上门,看了眼隔壁紧闭的二三零二房门。

      所以说,当初论坛的人根本搞错了。

      性格最别扭的明明另有其人。

      神崎真理又开始躲他了。
      明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们好像已经靠得很近了,可这种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神崎真理就是这么别扭,所以宫侑搞不懂她。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连自己也有点搞不懂了。

      前两天去找阿治还车的时候,他没忍住抱怨了几句。

      宫治听完,一脸不在意,“你不是说,再见到她一定要把她赶得远远的吗?”

      宫侑一下没声了。

      他收回落在二三零二门上的视线,戴上耳机,转身朝电梯走去。

      音乐响起来以后,整个世界反倒安静下来。

      宫侑很少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至少在球场上不会。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知道了。

      他究竟想要什么?

      *

      理疗室里的温度比训练场低一些。

      神崎真理跟着摄影师进去的时候,宫侑已经换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趴在理疗床上,右边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

      “今天主要做肩背和膝盖的放松。”工作人员简单和拍摄组确认流程,“有几个环节可能会涉及比较私人的身体状态,如果宫选手觉得不方便,我们随时停。”

      “没什么不能拍的吧。”宫侑趴在床上,声音闷闷地从另一边传过来。

      真理架好机器,透过显示屏确认画面。

      她已经连续三天早出晚归,几乎把能留在办公室做的事情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彻底被红叶打上了“工贼”的标签。

      她自己也觉得不太正常。

      可比起家里,办公室显然更适合她待着。
      她必须让工作填满她的大脑才能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制下去。

      真理轻轻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画面。

      显示屏里的宫侑正侧着脸和理疗师说话。

      平时训练的时候,他身上偶尔会贴着肌贴,她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今天真正跟进理疗拍摄,她才发现肩背、腰和膝盖的恢复早就已经成了他训练之外的另一项职业日常。

      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

      真理盯着他的右肩看了几秒。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里最近还是很紧?”理疗师按了按他的右肩后侧。

      “嗯。”宫侑的声音闷闷传来。

      “疼吗?”

      “有一点。”

      手指换了个位置。

      宫侑立刻皱起脸,“痛痛痛,就是那里。”

      “昨天训练完就有感觉?”

      “昨天还好,今天早上起来比较明显。”

      “膝盖呢?”

      “左边落地的时候偶尔会酸。”

      他配合地任由理疗师摆弄着他的身体,以前的宫侑可没有这么听话。

      手指肿了也要继续托球,肩膀酸了还能留下来加练,感冒了也要逞强“不打排球反而会加重”......现在倒是老实了很多。

      “对排球运动员来说,这样的日常理疗也是必须的吗?”真理问。

      “基本上是。”理疗师一边调整宫侑的肩膀,一边回答,“训练和比赛的负荷都很大,肩、腰、膝盖这些地方每天都在反复使用。很多时候不一定是受伤了才做理疗,恢复和预防本身就是训练的一部分。”

      “所以职业选手对身体状态会比普通人更敏感?”

      “应该说更需要敏感。”理疗师笑了一下,“哪里的肌肉紧绷,哪里疼痛,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这些都得及时反馈。不然小问题拖久了,也可能变成真的伤。”

      真理刚准备继续问,理疗室另一侧忽然传来“滴——”的一声。

      一台刚接通电源的理疗仪器启动了,尖锐的电子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划过房间。

      真理的动作猛地顿住。

      紧接着,机器持续运转的低鸣声响起。

      那道声音像细针一样猛地扎进左耳,耳膜深处骤然泛起熟悉的嗡鸣。原本近在咫尺的人声像忽然被推远,隔着一层屏障传过来。

      理疗师还在说话。

      摄影师似乎也叫了她。

      她看得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声音却湮没在嗡鸣中,模糊得分辨不清。

      真理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下意识偏过头,手指碰了一下左耳。

      摄影机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神崎导演?”有人在叫她。

      但是她的身体像是僵住了,没有反应。

      直到摄影师从右侧靠近,“真理姐?”

      真理猛地回神,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我没事。”

      耳鸣还没有完全退去。

      “只是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突然。”她小声说。

      摄影师明显有些紧张,“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吧。”

      她重新调整摄影机。

      镜头里,宫侑安静地趴在理疗床上,侧过脸去,摄像机拍不到他的表情。

      *

      理疗结束后还有一段简短的采访。

      宫侑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活动肩膀,真理站在摄影机旁翻了翻采访提纲。

      “长期训练和比赛会给身体造成持续负荷,宫选手一般怎么处理身体上的不适呢?”

      “不舒服就说啊。”宫侑回答得很快,他活动着肩膀,“觉得痛就说出来啊。”

      “哪里有问题,说了才知道怎么解决。”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理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真理慢慢低下头,在提纲上翻过一页。
      “……下一个问题。”

      训练后的恢复频率、赛季中的身体管理、饮食和睡眠,提纲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下去,半个小时后,采访结束。

      “辛苦了。”真理合上提纲,“那我们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去帮摄影师收设备。

      她侧身蹲下来整理线材,宫侑正好坐在她左后方。

      “神崎。”

      没有反应。

      宫侑顿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神崎真理。”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她有些茫然的回头,“是在叫我吗?”

      宫侑看着她,一言不发。

      “宫选手?”她有些试探的开口。

      “没事。”

      *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神崎真理拖着疲惫的步子进门,鞋都来不及换好,就直直倒在了沙发上。

      电话那边的惠子似乎听到了响动,“真理?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真理把脸埋进抱枕里,长长叹了口气。
      “你先让我缓一会儿,我的大脑要过载了。”

      “所以说下班了就早点回家啊,干嘛非要天天待在办公室加班?”惠子忍不住抱怨,“真理你真的越来越像个恐怖的工作狂了。”

      “有那么多素材要审嘛。”真理翻过身仰躺在沙发上,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闭上了眼睛,“而且这个项目要是做不好,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OBK干什么了。”

      “你说什么呢!”惠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不许你这么说。”

      “我不是妄自菲薄,或许是最近太累了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真理睁开眼睛,白炽灯的光晕在视野里一圈圈散开。
      她听见自己慢慢开口,“有时候会想,我现在这样到底是不是对的。”

      “什么?”

      “工作、生活,一切……”她顿了一下,“我好像什么都没处理好。”

      真理望着模糊的灯光,母亲那天说过的话又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你走了你父亲的老路,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

      “或许妈妈有句话也没说错。”

      “真理……”

      “我好像确实把自己搞得挺糟糕的。”她轻轻笑了一声,“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甘心。”

      “你不许听老师胡说。”

      “你不是一直都很尊敬她吗?”

      “那也不代表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吧。”

      真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抱歉,惠子。”

      “嗯?”

      “你的音乐会,我可能去不了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是因为老师?”

      “……嗯。”真理闭着眼睛,“我现在不太想见她。”

      她怕自己真的站到母亲面前,对方只要看她一眼,就会看穿她。
      那样的话,好像就真的变成母亲说对了一样。

      “真理,老师从来都没有——”

      “叮咚——”
      门铃忽然响了。

      “有人按门铃,我先挂了。”

      “等等,真理——”

      她顺势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到一旁。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真理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睛,等眼前那层模糊的水光慢慢散开,才撑着沙发坐起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

      “来了。”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打开门,她愣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宫侑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她下意识接过来,低头看才发现袋子上印着熟悉的“饭团宫”标志。

      “刚刚路过阿治那里,他说这个是新口味,让我顺便拿给你。”

      “谢谢......”

      她抬头才发现宫侑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你还有事吗?”

      “你哭过?”

      “诶?没有,”她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可能刚才躺着盯灯太久了吧。”

      她的语速不自觉加快,“我会在手机上跟阿治说谢谢。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着她想要关上门。

      即将关上的一瞬间,宫侑忽然抬手撑住了门。

      “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不尴不尬地讲话吗?”

      真理呼吸一滞,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什么?”

      “见面以后除了工作就是说谢谢、辛苦了、晚安,每次讲话都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宫侑像是终于忍了很久,语气里慢慢带上了一点烦躁。

      “神崎真理,我们以前谈过恋爱吧。”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倏然收紧。

      “就算已经分手了,五年以后重新见面,也不能真的把对方当成随便哪个路人吧。”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真理看着他,话卡在喉咙里。

      她努力维持了这么久的那条界限,就这样被宫侑几句话毫不客气地扯开。

      完全没有给她假装听不懂的余地。

      这才是宫侑啊。
      她从以前就知道,宫侑从来不给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机会。。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心情,都直接告诉我啊。”宫侑看着她,“觉得我烦也好,不想看见我也好,都可以。”

      他的声音停一下,“如果真的那么不想见我,那就干脆讨厌我啊。”

      “真理。”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

      “你就没有一句真心想对我说的话吗?”

      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努力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应该在的位置,明明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就可以维持着最安全也最体面的距离。

      真理慢慢低下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盯着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迹,说出口的声音轻到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对不起......”

      宫侑站在门外看着她,胸口那些原本翻涌着的情绪忽然全部堵在了一起。

      走廊的灯在长久的静止中暗了下去。

      他看不清真理低着头的表情,只能看见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突然不知道,到底该拿神崎真理怎么办。

      宫侑轻叹一口气,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真理还没来得及抬头,便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背。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前那点本来还能勉强忍住的水光终于彻底模糊了。

      真理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神明啊,如果可以,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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